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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庄子》对后世小说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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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稳 毕华静
摘要:作为先秦诸子散文的重要收获之一,《庄子》以其无上的魅力流芳千年,并以其独特的创作成就与后世的小说结下了不解之缘。本文试图从《庄子》一书与“小说”一词、《庄子》的审美趣味、其丰富的想象和大胆的虚构,以及《庄子》中较为成形的小说作品等方面,来分析《庄子》之于后世小说的影响,以期对这一问题作一个宏观的了解。
关键词:《庄子》;小说;影响;逍遥;人生审美
中图分类号:I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2111(2011)11-02
作者简介:张稳(1986—)女,汉族,山东德州人,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要研究方向:唐宋文学;毕华静(1987—)女,汉族,山东烟台人,鲁东大学文学院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要研究方向:古籍整理研究

《庄子》一书,关涉中国哲学、文学,《庄子》的思想,更影响国人的生命观和生活态度,其于中国文化的意义,当是系统的全方位的。现在,单从小说的角度来看《庄子》,其开辟之功和深远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庄子》对于“小说”的诠释,《庄子》“意出尘外,怪生笔端”的想象虚构,《庄子》中大量雏形的小说作品,以及《庄子》思想影响于后世的审美态度等,都可以在小说发展史上大大地书写一笔。
一、关于“小说”一词的起源和释义
研究《庄子》与小说,则小说的源起是不可回避的问题。关于这一问题,鲁迅先生说“探其本根,则亦犹他民族然,在于神话与传说”(《中国小说史略》),当是被普遍接受的观点。而于“小说”一词,以现今可见的古代典籍和相关研究成果看,最早出现于《庄子·外物》。鲁迅先生也讲得明白:“小说之名,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庄子·外物》),然案其实际,乃谓琐屑之言,非道术所在,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中国小说史略》)。《庄子》这里的“小说”是指浅薄琐屑的言谈、小的道理,与“大道”相对,“小”与“说”二字的结合似乎只是一个偶然的搭配,并不是固定的组合名词,更不是现今文体意义上的“小说”。但《庄子》所言“小说”的内容却杂括细碎琐事、闲言碎语,与后代的小说内容又有某些相通之处。从这一点上说,庄子所谓“小说”固与后来的小说不同,但又不可避免地有丝丝缕缕的精神血脉上的联系,称其为小说的萌芽应不为过。何况,“小说”二字的提出,毕竟还是从庄子始的。
后来《荀子·正名》篇说“故智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皆衰矣”,这里的所谓“小家珍说”,其意义和庄子所谓“小说”当是一脉相承的。及至东汉桓谭言“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新论》),班固言“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汉书·艺文志》),都与《庄子》所言不脱干系。可见,在早期小说的形成过程中,庄子的开辟之功,当是不容磨灭的。
二、关于人生态度以及审美趣味
中国古代的文艺传统向来是“文史不分家”,自古以来我们的史官文化就特别发达,这也是我们民族之所以缺失神话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我们的神话被历史化了,因为神话之于早期文明的作用被史家填补了。因此,我们的文学从最初的最初便被打上了厚重的历史的烙印。而小说的重要渊源之一也正是历史故事,小说的逐渐独立也就是从传统的史官文化中分离出来的过程。而深受史官文化熏染的中国文学的重要特征就是政治历史、道德伦理的过多充斥,我们注重以文为史,“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强调中正平和,讲求“文质彬彬”(《论语·雍也》),“思无邪”(《论语·为政》),而与之相应的就是真正的文学和审美精神的匮乏。
而《庄子》的出现却突破了这一传统观念,它将正统的史官文化置于脑后,对儒家推崇的礼乐教化、典章制度和圣贤经典进行完全出于一己之意的改造,进行不管不顾地嘲讽和颠覆。它往往虚构一些子虚乌有的情节,一些与原本的历史大相径庭亦或本不曾有的人物事件,将庄严的政治历史化作笑谈,以表现自己的思想。典型的例子如《盗跖》篇,《庄子》一反先秦典籍记载的孔圣人形象,把孔子创作成了一个“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的不识时务、追名逐利的小人;其游说失败后的狼狈相更是与圣人形象有天壤之别。在这里,历史人物走下了神化的圣坛,被作者以一己之意文学化、审美化了。
《庄子》以超功利的纯艺术的审美的态度,以绝对自由超脱的精神思考和观照着社会人生,而不为任何外在的历史道德伦理所束缚和牵绊。借庄子自己的话说,这即是文学艺术上的“逍遥游”,不为历史政治不为伦理教化,只为审美的愉悦,只为艺术。这样的一种精神是《庄子》的极为重要的价值,于此,我们迈出了文学独立的重要一步,不论从思想上还是从行动上。而这样一种精神,对小说来讲,是比其它的文学形式更需要的。这种精神被广泛接受的时候,小说的繁荣就全面到来了。
三、大量奇特的想象和大胆的虚构
勿庸赘言,但凡一个读过《庄子》的人,无不被其上天入地的想象虚构所深深折服,在《庄子》的世界里,时与空、物与我之间都不再有界限,恍若一个虚幻的存在。而读者却在这虚幻面前不能止步,并进而感悟到永恒的存在和生命的思索。这即是《庄子》的魅力,是其丰富的想象和虚构的魅力。而这样的想象和虚构正是构成小说艺术的最基本特质之一,是小说区别于正史和一般散文诗歌的关键因素。
刘熙载称《庄子》的文章是“意出尘外,怪生笔端”(《艺概·文概》),可说是对其这一特点的高度概括。在庄子的笔下,有不知几千里之大的北溟之鲲,有“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鹏(《逍遥游》);有那想来当为小巨人的任公子和他垂钓所用的五十头牛的钓饵和所得的可尽供半国人享用的大鱼(《外物》);有在蜗角之地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的触蛮两国(《则阳》);有不知何者为庄周何者为蝴蝶的悠悠蝶梦(《齐物论》)等等。
《庄子·寓言》篇自云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又云“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也是现今“寓言”一词的最早出处。《释文》说:“寓,寄也。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史记》关于《庄子》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庄子·天下》篇又有云:“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按照以上解释,其“寓言”就是通过虚构的人物、故事,以表达作者思想观点,更好地达到取信于人的作用。而如此大量的寓言自然也就少不了大量的想象和虚构了。
试看《逍遥游》,从硕大的鲲鹏到渺小的鸠雀,从御风而行的列子到藐姑射之山的神人,飞腾的想象可谓上天入地。至于庄周梦蝶、儵忽凿浑沌等,更是梦幻般的想象。而《庄子》一书,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历史故事,细究起来,也大多出于作者之编造虚构,如见于《庄子·天道》的“轮扁斫轮”,故事主旨当在论述书本所载的多是古人的糟粕,古人的精华在言外之意;但故事的真实性却是值得怀疑的,在等级森严的古中国,是不可能出现君主在堂上读书,而轮扁在堂下工作的情况的。就是关于庄子本人的言行举止,如“庄子钓于濮水”、“庄子见髑髅”、“庄子妻死”、“庄子行于山中”等,也不脱想象虚构的成分。这以庄子本人为主人公,加入想象虚构创作的故事,也是为了表达相应的思想观点的需要,读者还可以感觉比较真实。
《庄子》书中孔子的形象也很值一提。全书关于孔子的条目不少,而其形象却极不统一,时而圣人,时而小人,时而受人尊敬,时而遭人鄙视,这已完全不是历史上真实的孔子了,是作者根据自己的需要借历史人物之名创作出来的艺术形象了。这基本上可以说已经属于小说的范畴了。
先秦诸典中,同《庄子》一样喜用寓言说理的是《韩非子》,然而以二者的寓言相比较,则又有明显的不同。具体来讲,《韩非子》所运用的故事,一般都来源于现成的民间故事,现实主义较强;而《庄子》的寓言则多属个人创作,是自编的,更多浪漫主义色彩。而这种浪漫主义的个人创作,主要靠的就是奇特的想象和大胆的虚构。
宋人黄震说:“庄子以不羁之才,肆跌宕之说,创为不必有之人,设为不必有之物,造为天下必无之事,用以眇来宇宙,戏薄世人,走弄百出,茫无定踪,固千世诙谐小说之祖也”(《黄氏日钞》),这可以说对《庄子》中的想象虚构成分作出了客观的评价,其对《庄子》在小说史上的地位的评估也应不为过。
以传统和彼时的态度观之,《庄子》可谓是“胡说”是“妄言”,是与正统的中正平和的人生观文学观完全背离的,而正是这种“姑妄言之”的天马行空的想象与虚构,构成了其作为文学以至小说之存在的极为重要的特质。
四、较明显的小说因素
从小说的显性外在特点看,可以叫做小说的东西应有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应有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应有一系列的人物语言和动作。用这样的标准来浏览《庄子》的作品,我们就会发现,《庄子》里的某些作品已具备了小说的雏形,可以从广义上称之为小说了。
屈指算来,鲜明的人物形象就有不少,比如技艺纯熟的解牛庖丁、妻死鼓盆而歌的庄子、藐姑射山上风姿绰约的神人,甚至叔山无趾这样以身体特征得名的小小人物,庄子把他们个个都描写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至于生动的情节,比如庄子和惠施的濠梁之辩、河伯见海神之后的神态、秦失吊老聃的场景,稍一联想便如在眼前。
以《盗跖》篇为例,作为独立成篇的作品,其在人物的塑造、情节的建构、以及语言动作的描写上都可谓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层次。首先,凭借大胆的艺术虚构,本文塑造了孔子、盗跖和柳下季三个较为鲜明丰满的人物形象,其中尤以盗跖的形象最为典型,一个龙肝虎胆、叱咤风云的英雄侠士跃然纸上。这三人本是生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各不相干的人物,而《庄子》根据自己的需要,巧妙地将三人串联在一起,并生发了一系列的故事。这三个由虚构而产生的人物形象是极为成功的,也为后世的小说创作作出了最早的榜样。其次是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情节是为人物性格服务的,一个好的情节必须与人物性格一致,并要求波澜起伏、富于悬念,抓住读者的眼球。本文先是通过孔子与其友柳下季的对话,从侧面写出了盗跖的为人、性格,同时引出下文;然后则通过孔子往说盗跖的正面描写,通过盗跖与孔子之间的一番唇舌之辩,写出了作为侠士的盗跖和作为小人的孔子的鲜明个性,其步步紧逼,串联而下,令人不及掩卷;接下来写孔子狼狈而归,最后写孔子在鲁东门与柳下季的对话,既与开头呼应,又进一步见盗跖之为人。第三,生动细致的对话描写和动作描写。仅有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让人物和故事显得真实,如此才可以动人,而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就少不了对话类的细节了。对话描写在原文中占相当大的比例,全文几乎是通过对话建立起了骨架,构成了文章的主体,如孔子和柳下季的对话,孔子和盗跖的对话。以盗跖在孔子游说时发怒时的细节为例:“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嗔目,声如乳虎”,作者通过一系列的目光、神态、动作、声音等方面的生动描绘再现了盗跖的鲜明形象,配合以一系列的恰当的人物对话,可说已是基本成型的小说了。
《庄子》文本中另有《说剑》、《渔父》等较为成型的小说作品,另有夹杂在全篇中的尚未独立的小故事,都可以称为小说的雏形。闻一多先生曾说:“庄子的寓言竟有快变成唐宋人的传奇的”(闻一多《庄子》)。《庄子》于小说方面的成就可见一斑。
五、小结
《庄子》作为中国小说最初的创作,在中国小说史上具有无上的地位和深远的影响。它上承神话传说,下开汉魏六朝体小说,及至后来的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章回小说都难脱其印迹。其纯审美的文学精神和相应的艺术创作衣被后世,成为后人学习的范例和榜样。另有一些源于《庄子》的故事成为后世小说戏剧长久不衰的素材,如蝴蝶梦、鼓盆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