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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华的知识: 1625 年的《髹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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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髹饰录》是晚明时代一份中文文本,这个文本描述了豪华奢侈的中国漆艺制品相关的各类制作工艺。文中讨论了所涉及的宇宙学思想,这些观念主导着其时各种知识的生产。本文所讨论的要点便依据各种文献材料的佐证,探究这部文本是否真的是本技术操作的指导书籍,在对比研究这些文本的基础上,解读明代中国关于“商品的知识”是如何进行传播表达的。

  《髹饰录》是晚明时代一中文文本( 其序标示的日期是公元1625 年) ,文中讨论了作坊中的手工制造以及物质文化中的奢侈物品,这些物品运用各种各样的技巧进行装饰,而所有的技巧都同样倚仗对漆树树液———生漆的采用。中国自新石器时代开始使用及至十六世纪,髹漆已经发展成一门相当复杂的工艺,其原料在各种技巧中可以被着色、雕刻、镶嵌贝钿、切割、绘画。髹漆作为粘合剂和保护膜的最基本用途被运用于日用器皿当中,但它同时也被用于制造精妙绝伦、技艺高超的物品,以迎合正在蓬勃发展的奢侈品市场[1]。这些物品包括家具、餐具、在精英社交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礼盒,以及文房用具、妆具、饰盒。作为一在二十世纪初仅是被“重新发现”

  的文本,《髹饰录》迄今仍被认为是一道曙光,明晰了大量在国内外博物馆中所保存的漆器在技术上的鉴别。在此,《髹饰录》要告诉我们的并非是关于髹饰的“实质”,而是关于照亮晚明中国的“知识”之光,尤其是告知我们有关当时技术知识在文本传播上的状况。对于我们理解诸如此类的知识得以展开的话语场域里,这些文本有何意义? 我们如何理解它在明代的认识论中可能占据的位置? 本文为了超越作为文本的一种实证主义式的理解,目的便在于挑战如此一个文本本身至少可能意味着什么? 总的感觉是我们仅研究着明代中国的相关文本。因为在此以前,我们对谁拥有书籍知之甚少,就更别提了解他们如何应用这些书籍以及怎样将它们作为物质对象来经营了[2]。

  《髹饰录》的文本与另外一个明代文本《园冶》一样都得益于日本而留存。今未见来自明代的此文本的复本被定为是中国所留存下来的。但知道有一个手抄复本在日本一位学者的藏书之中,这位学者在年过世后,1804 年,这部复本被收入德川幕府建立的儒学学问所中。此复本现收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内。其它几个德川时代的复本都是出自这一孤本。它被民国时代的学者,既是政治家又是古物学家的朱启钤所现,他曾在1927 年用传统的木刻雕版方法在中国印行了一个版本。1949 年,艺术史家王世襄[3]刚从美国回到中国,便开始着手解说这部文本。到1958 年,解说已经基本上完成了,但几经周折直到1983 年这本书才正式以王氏《髹饰录解说》

  的面貌出版,最终使这部书能供广大读者进行学习研究[4]。王氏的注释对于理解这个文本至关重要,我接下来的所有翻译均深深地借鉴自他一丝不苟的学问。

  原来的手抄本并没有目录表。不过文本被划分为两大章节,命名为“乾集”和“坤集”。这两部分之下又按顺序次分为十八个门类包含一百八十六个独立的条目。门类1、2、17 和18 处理的是生漆加工技术,而3 到16 则囊括各款成品的种类。以下是其序言,里面说到原著是黄平沙,即黄成,见[5]:漆之為用也,始於書竹簡。而舜[6]作食器,黑漆之。禹[7]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畫其內,於此有其貢。

  周制于車,漆飾愈多焉,於弓之六材,亦不可闕,皆取其堅牢於質,取其光彩于文也。後王作祭器,尚之以著色塗金之文、雕鏤玉珧之飾,所以增敬盛禮,而非如其漆城、其漆頭也[8]。然複用諸樂器,或用諸燕器,或用諸兵仗,或用諸文具,或用諸宮室,或用諸壽器,皆取其堅牢於質,取其光彩于文。嗚呼,漆之為用也,其大哉! 又液葉共療屙,其益不少。唯漆身為癩狀者,其毒耳。蓋古無漆工,令百工各隨其用,使之治漆,固有益於器而盛於世。別有漆工,漢代其時也。後漢申屠蟠,假其名也[9]。然而今之工法,以唐為古格,以宋元為通法。又出國朝廠工之始,制者殊多,是為新式[10]。于此千文萬華,紛然不可勝識矣。

  新安黃平沙稱一時名匠,複精明古今之髹法,曾著《髹飾錄》二卷[11]。而文質不適者,陰陽失位者、各色不應者,都不載焉,足以為法。今每條贅一言,傳諸後進,為工巧之一助雲。天啟乙丑春三月西塘楊明撰[12].序言中罗列的漆器制作牢牢地组合成“古”的话语场域,所列举的例子来自相涉的经典文史。术语“髹饰”在权威文本《周礼》中的出处,讨论的是君王的车具[13]。杨明的序言包含着一种目的论,回复了对上古黄金时代以来衰退的预料,并以此种描述替代任何更大的归纳以令黄成的形象在近今跃至顶峰。

  假如历史支撑着这序言的文本,这将黄氏对生漆制造各步骤的描述文本主体紧密地与宇宙学的讨论联系起来。作品中的两个主要部分被分为乾集和坤集( 经常惯于翻译成“天”与“地”) ,乾坤是《易经

  八卦中最为重要的,这让此书一开篇就显得清晰分明[14]。不可否认,明代文本中时常简便地使用卦象名称来进行分类安排,这与欧洲语言中以字母表来排序相似。而黄氏对各章直截了当的开场白表明它们有充分能力统率全书。乾集的卷首语:“凡工人之作為器物,猶天地之造化。……然而利器如四時,美材如五行。四時行、五行全,而百物生焉。四善合、五采備,而工巧成焉。……乾所以始生萬物,而髤具工則,乃工巧之元氣也。乾德至哉。”[15]坤集的卷首语:“凡髹器,質為陰,文為陽; 文亦有陰陽: 描飾為陽,描寫以漆,漆木汁也,木所生者火,而其像凸,故為陽; 雕飾為陰,雕鏤以刀,刀黑金也,金所生者水,而其像凹,故為陰。此以各飾眾文皆然矣。今分類舉事而列於此,以為坤集。坤所以化生萬物,而質體文飾,乃工巧之育長也。坤德至哉。”[16]此处所包含主要的宇宙论思想是众所周知的阴阳、四时、五行之类。后者被关联到彼此的流转顺序之内,五行在宇宙论认识上得以运行,“相生”相克相随[17]。对宇宙论的兴趣与宇宙论式的思维贯穿文本的主体。因此,乾集一开始便逐条列举了制作漆器所必须的各种工具,并给每项工具另改名称,体现了一种与宇宙论相关的比喻。例如:“夏养,即雕刀,有圓頭、平頭、藏鋒、圭首、蒲葉、尖針、剞劂之等。萬物假大,凸凹斯成。”

  杨明对此的注释是:“千文萬華彫鏤者比描锦則大似也。凸凹即識款也。彫刀之功,如夏日生育,長養萬物矣。”[18]与此类似,各种漆画笔与春季相比附,各种干色与秋季相关联,各种调刀与冬季相联系。在各种加工过程中也有类似的比拟。它们被分为“三法”,在杨明的注释中被阐释为工艺之“理”,并依据天、地、人三者的宇宙组合来划而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