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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吉的诗学观念与本朝诗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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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洪亮吉历来被视为性灵派诗人,他对诗歌的基本看法的确都近于性灵派的观念,但其诗学整体上却绝非性灵论所可涵盖,其中一些属于他个人的见解,更值得诗学史关注。相对于袁枚论诗多着眼于言情之巧,洪亮吉论诗更注重诗歌的伦理内涵,在性、情两者中明显偏重于性,也更在意诗歌所表现出的人物或自然景物的内在气质,论咏物诗则强调正面铺写。相对于格调派诗人之重视前代诗歌,热衷于探求诗歌理论,洪亮吉更重视当代诗人评论,对当代诗歌批评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他的诗话写作提升了本朝诗歌批评的品位。

  关 键 词:洪亮吉/诗学/本朝/诗歌批评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课题“清代文人事迹编年汇考”(项目编号13&ZD117)、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乾隆朝诗学的历史展开研究”(项目编号12BZW051)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蒋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出版过专著《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等

  乾隆一朝学术风气浓厚,以学者而兼擅文学如钱大昕、孙星衍、孔广森、焦循、凌廷堪之类,或文学家而精于学术如赵翼、纪昀、王鸣盛、王昶之类,在当时都是习见不鲜的。这个时代或许也可以视为中国历史上的文艺复兴时代,当时享有盛名的人物都是像伏尔泰、狄德罗一样百科全书式的博学家和艺术家,而其中在文学和学术两方面都有很高成就的,赵翼之后就要数洪亮吉了。

  洪亮吉(1746-1809),字礼吉,号稚存;又字君直,号北江,晚号更生居士,江苏阳湖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进士,授翰林编修,官至贵州学政,以博学工诗兼擅骈体文辞著称。洪亮吉生长于江南,置身于乾隆后期的诗歌氛围中,后又与赵翼、张问陶等人为至交,论诗不能不受到性灵派的影响。他四十五岁中进士时,袁枚已七十五岁,视他为后辈翘楚,深加器重,更通过他与京师诗坛保持一线联系,而洪亮吉同样也很敬重这位翰林前辈。但两人的文学倾向,从立足点开始即已异趣:袁枚薄考据,尚诗文,以文人自立于世;而洪亮吉却尊崇学问,鄙薄文人,说“人不可自命为文人,不得已为文人,亦当鉴于草木之花、鸟兽之羽毛,而不自炫奇鬻异”①。尽管洪亮吉在当代一直被当作学者来研究②,但今人撰写的评传都会述及他的文学评论,邬国平、王镇远《清代文学批评史》也用专节评述了他的诗论③。关于洪亮吉的诗学,严明认为他的理论渊源于杨维桢,论诗主性情,尚真气,理论建树突出地表现在对文学创作中主体因素的重视上④;而龚显宗讨论洪亮吉的诗学观念,则列举出“不相师袭,各臻其极”“不能以己律人”“诗人不可无品”“诗文兼美者寡”等命题⑤。这些命题都近于性灵派的观念,然而其诗学绝非性灵论所可涵盖,有一些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更值得我们注意。

  洪亮吉的诗论主要见于《北江诗话》六卷,与赵翼撰写诗话同在嘉庆初,成书在嘉庆九年(1804)以后⑥。这是一部颇具传统诗话品格的作品,非但如许所言“辨句法,备古今,纪圣德,录异事,正讹误”⑦等无所不有,甚或评议经史、杂述见闻、记载掌故、考证名物乃至评骘美食,无关于诗的文字时时阑入。卷二“论藏书家有五等”一条,历来被文献学者传为名言。尤其是出语简洁,清言可味,最见才学。如:“臧洪之节,过于鲁连;弘演之忠,逾于豫让;高渐离之友谊,青萍子之后劲也;栾布之义烈,王叔治之先声也。”(《北江诗话》卷二,第24页)“东汉人之学,以郑北海为最;东汉人之文,以孔北海为最;东汉人之品,以管北海为最。”(《北江诗话》卷二,第28页)至于卷二所载与张问陶饮酒佚事:“余在翰林日,冬仲大雪,忽同年张船山过访,遂相与纵饮,兴豪而酒少,因扫庭畔雪入酒足之。曾有句云:‘闲中富贵谁能有,白玉黄金合成酒。’”将此与《船山诗草》卷五《十二月十三日与朱习之石竹堂钱质夫饮酒夜半忽有作道士装者入门视之则洪稚存也遂相与痛饮达旦明日作诗分致四君同博一笑》、《稚存闻余将乞假还山作两生行赠别醉后倚歌而和之》两诗对读,最见作者的性情。在我寓目的近六百种清诗话中,《北江诗话》未必是最有价值的一种,但却是最见性情、读来最愉快的一种。作者的才情趣味俱见于书中,好恶分明,褒贬由衷,毫无清代中叶以后诗话惯有的标榜声气、风流自赏、谄谀权贵、秋风牙市之类的习气。

  无论从哪方面看,洪亮吉与其说是个理论家,还不如说是个批评家,而且是个有着明确的理论意识的批评家。他首先提出,“诗文之可传者有五:一曰性,二曰情,三曰气,四曰趣,五曰格”,然后用他学者式的周密分析加以阐释,说:

  诗文之以至性流露者,自六经四始而外,代殊不乏,然不数数觏也。其情之缠绵悱恻,令人可以生,可以死,可以哀,可以乐,则《三百篇》及《楚骚》等皆无不然。“河梁”、“桐树”之于友朋,秦嘉、荀粲之于夫妇,其用情虽不同,而情之至则一也。至诗文之有真气者,秦、汉以降,孔北海、刘越石以迄有唐李、杜、韩、高、岑诸人,其尤著也。(《北江诗话》卷二,第22页)这段文字阐释性、情、气三个概念,各加了一个定语,变成至性、缠绵悱恻之情、真气,以示为终极标准。至性主要是经书表现的内容,后代虽时而有之,但不多见;缠绵悱恻之情则以《诗》、《骚》迨汉魏诗歌为典范,以人伦情感为中心;真气最为普遍,自汉魏以迄盛唐都不乏杰出代表。三个概念所对应的典范依时代而降,很大程度上暗示了相位的高下。“趣”也是性灵论的重要分支概念,洪亮吉进而将它析为三类:“有天趣,有生趣,有别趣。庄漆园、陶彭泽之作,可云有天趣者矣;元道州、韦苏州亦其次也。东方朔之《客难》,枚叔之《七发》,以及阮籍《咏怀》、郭璞《游仙》,可云有生趣者矣。《僮约》之作、《头责》之文,以及鲍明远、江文通之涉笔,可云有别趣者矣。”(《北江诗话》卷二,第22页)这是很独到的分析,虽然举例未加以阐说,让人不易确知其意指,但已可见“趣”的概念在他意识中所占有的分量。最后讲格,不免带有负面色彩:“至诗文讲格律,已入下乘,然一代亦必有数人,如王莽之摹《大诰》,苏绰之仿《尚书》,其流弊必至于此。明李空同、李于鳞辈,一字一句,必规仿汉魏、三唐,甚至有窜易古人诗文一二十字,即名为己作者,此与苏绰等亦何以异!本朝邵子湘、方望溪之文,王文简之诗亦不免有此病,则拘拘于格律之失也。”(《北江诗话》卷二,第22页)这里将“格”等同于格律,明显是针对格调派而言,而将方苞和王士禛举为古文和诗的反面典型,让人联想到袁枚“一代正宗才力薄”的批评。以上所及,性、情、气属于主观要素;趣介乎主客观之间,既可以指动机,也可以指效果;只有格属于客观要素。足见其持论明显向主观方面倾斜,这正是性灵派诗学的基本倾向。事实上,他评价古今诗人都以有无性情为衡量标准,最典型的莫过于论晚唐七律,历举罗隐之感慨苍凉、韩偓之沉丽、司空图之超脱,次则吴融之悲壮、韦庄之凄艳,“孰云吟咏不以性情为主哉”(《北江诗话》卷六,第99页)。而相反,“皮、陆诗,能写景物而无性情,又在唐彦谦、崔涂、李山甫诸人之下”(《北江诗话》卷六,第100页)。

  将洪亮吉归于性灵派诗论家,除上述主性情、主真气、主趣外,还基于他力主独创的观念。他指出:“杜牧之与韩、柳、元、白同时,而文不同韩、柳,诗不同元、白,复能于四家外,诗文皆别成一家,可云特立独行之士矣。韩与白亦素交,而韩不仿白,白亦不学韩,故能各臻其极。”(《北江诗话》卷一,第3页)不成功的例子则是:“宋初杨、刘、钱诸人学‘西昆’,而究不及‘西昆’;欧阳永叔自言学昌黎,而究不及昌黎;王荆公亦言学子美,而究不及子美;苏端明自言学刘梦得,而究亦不能过梦得。所谓棋输先着也。”(《北江诗话》卷二,第27页)显然,他认为前人不必学,一学就注定不能超过前人。《西溪渔隐诗序》曾说:“诗至今日,竞讲宗派,至讲宗派,而诗之真性情真学识不出……”⑧同时,洪亮吉也并不厌薄风情,甚至称赞友人汪端光诗“如着色屏风,五采夺目,而复能光景常新,同辈中鲜有其偶。艳体诗尤擅场,尝有句云:‘并无歧路伤离别,正是华年算死生。’描摹尽致,《疑雨集》不能过也”(《北江诗话》卷一,第10页)。对《疑雨集》的褒贬原是袁枚和沈德潜诗学观念冲突的焦点之一,洪亮吉对《疑雨集》的肯定,表明他是与袁枚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但洪亮吉的诗学理路又是不同于袁枚的。虽然同样以性情为旨归,袁枚浑言“性情”二字,实际等同于性灵;而洪亮吉判性、情为二,性高于情,并且完成自我表现的途径也不一样。相对于“诗文之可传者有五”,《庄达甫征君春觉轩诗序》还提出了保证其实现的五个条件:

  品之不端,则无以立其干;气之不盛,则无以举其辞;性情之不挚,则无以发其奇;心思之不沉,则无以抉其奥;学术之不赡,则无以极古今上下屈伸变化之方。五者具而始足以言诗,始足以言诗之传。⑨换成正面表达,即以端正的品格树立骨干,以旺盛的气势调运文辞,由诚挚的性情生发奇思妙想,以深沉的心思穷尽技艺的精微,最后以富赡的学养穷极体制、风格的变化。只有具备这五个方面,才能写得出足以传世的诗作。这五个方面虽仍属主观因素,但已不是主才主趣的袁枚性灵论所能包括。尤其是“品端”一说,最与主瞬间情思和偶然感触的性灵论异趣,突出了人的品格,即稳定的人性。更值得注意的是,“品”为洪亮吉心目中诗人的首要素质:“诗人不可无品,至大节所在,更不可亏。”⑩在谈到咏物诗时,他曾说:“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余于诗家咏物亦然。然亦有不可尽废者。丹徒李明经御,性孤洁,尝咏佛手柑云:‘自从散罢天花后,空手而今也是香。’如皋吴布衣,性简傲,尝咏风筝云:‘直到九霄方驻足,更无一刻肯低头。’读之而二君之性情毕露,谁谓诗不可以见人品耶!”(《北江诗话》卷一,第7页)咏物诗之不可废,就在于它也展露作者的性情,并由此透现其人品。品是性情的质地,是更深刻的内涵,所以也是更首位的要素。

  正因为洪亮吉将品放在第一位,相对袁枚论诗多着眼于言情之巧,他论诗更注重深切感人的伦理内涵,并且欲“借之以垂劝戒”(《北江诗话》卷四,第80页),故而在性情两者中又明显偏重于性。他曾说:“写景易,写情难;写情犹易,写性最难。若全椒王文学厘诗二断句,直写性者也:‘呼奴具朝餐,慰儿长途饥。关心雨后寒,试儿身上衣。’‘儿饥与儿寒,重劳慈母心。天地有寒燠,母心随时深。’实能道出慈母心事。”(《北江诗话》卷二,第32页)又举他认为最感人的诗句曰:

  明御史江阴李忠毅狱中寄父诗:“出世再应为父子,此心原不间幽明”,读之使人增天伦之重。宋苏文忠公《狱中寄子由》诗:“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他生未了因”,读之令人增友于之谊。唐杜工部送郑虔诗:“便与先生成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读之令人增友朋之风义。唐元相悼亡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读之令人增伉俪之情。孰谓诗不可以感人哉!(《北江诗话》卷一,第3页)偶见这类作品的取予,会让人觉得与袁枚论诗之旨接近,但实际上洪亮吉的出发点更落在人伦情感上,而且更重视那些与诗教精神相吻合的正统观念。比如他很喜欢钱起“穷达恋明主,耕桑亦近郊”和韦应物“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这两联唐诗,理由便是“读之觉温厚和平,去《三百篇》不远”(《北江诗话》卷一,第17页)。而论及唐人谪官诗,又认为王维“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一联,“不特善则归君,亦可云婉而多风矣”;相比之下,刘长卿《将赴岭外留题萧寺远公院》直说“此去播迁明主意,白云何事欲相留”,便“殊伤于婞直也”;至于孟浩然的“不才明主弃”,在他看来“亦同此病,宜其见斥于盛世哉。刘、孟之不及王,亦以此”(《北江诗话》卷五,第96页)。对一个曾有过因言事谪戍新疆经历的诗人来说,这样的议论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实见解。

  还是由于重品,洪亮吉论诗更在意诗歌所表现出的人物或自然景物的内在气质,他称之为“气象”。陶渊明是获得他很高评价的诗人,其过人之处即在妙于传达自然景物的内在气质,所谓“陶彭泽诗,有化工气象。余则惟能描摹山水,刻画风云,如潘、陆、鲍、左、二谢等是矣”(《北江诗话》卷二,第24页)。他表示:“余最喜观时雨既降,山川出云气象,以为实足以窥化工之蕴。古今诗人,虽善状情景者,不能到也。陶靖节之‘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庶几近之。次则韦苏州之‘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亦是。此陶、韦诗之足贵。他人描摹景色者,百思不能到也。”(《北江诗话》卷一,第1页)对日常生活情景,他同样也重视内在气质的表现。比如,论及富贵气象,有云:

  作富贵语,不必金、玉、珠、宝也,如“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冥蒙细雨中”,及“夜深台殿月高低”,仅写雨及月,而富贵气象宛然。然尚有台、殿、楼、阁字也。温八叉诗云:“隔竹见笼疑有鹤,卷帘看画静无人”;韦端己诗:“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第二等人家,即无此气象。近人诗,则“天气清凉人好睡,阑干闲在月明中”,及“路暗迷人百种花”亦是。余前有《送春》诗云:“三面水亭帘不卷,百花香里度残春。”又《初夏》云:“居然一服清凉散,不啖荷珠即露珠。”正不必用八宝丹,自尔不寒俭也。(《北江诗话》卷三,第54-55页)这里强调描写大户人家的富贵气象,不在于堆砌金玉珠宝字面,铺陈楼台殿阁形制,只消以虚笔暗示空间之大,景致之雅洁幽深,富贵气象便自然显现。最根本的是,这种气象全出于作者的感知和营造,环境的气象实质上是作者自身的内在气质的投射。他曾在另一则类似主题的诗话中说明这个道理:“诗有自然超脱,虽不作富贵语,而必非酸寒人所能到者。冯相国英廉《咏雪》诗‘填平世上崎岖路,冷到人间富贵家’;毕尚书沅《喜雨》诗‘五更陡入清凉梦,万物平添欢喜心’之类是也。”(《北江诗话》卷二,第42页)归根结底,诗的气象本自人的胸次,是人的胸次决定了诗的气象。还有一则对比孟郊和杜牧的诗话也可以印证这一点:“孟东野诗:‘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非世路之窄,心地之窄也。即十字而跼天蹐地之形,已毕露纸上矣。杜牧之诗:‘蓬蒿三亩居,宽于一天下。’非天下之宽,胸次之宽也。即十字而幕天席地之概,已毕露纸上矣。一号为诗囚,一目为诗豪,有以哉。”(《北江诗话》卷四,第70页)凡此均可见洪亮吉论诗异于袁枚的性灵论而将品、性放在首位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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