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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韬词作辑佚与祛伪-王韬《眉珠庵词》《续乐府补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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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王韬是中国近代史上颇受关注的一位人物,就文学创作而言,其成就也是多方面的。他虽不以词名,但于侧艳之词,自幼耽习,颇受嘉许,也颇为自得,有《眉珠庵词》传世。词是走心的艺术,对王韬词加以研究,可以见出这位时代弄潮儿作为一位文人的既传统而又超乎流俗的一面,从而为他人生轨迹的发展变化找到顺乎逻辑的起点。但目前对王韬词加以专题研究的论文只有一篇,此文有开创之功,但由于所见文献有局限,故颇有可商榷之处。本文根据多种珍稀稿本文献,通过爬梳诸多相关资料,对王韬词作文本做了些辑佚和辨伪的工作,阐明王韬词辑佚大有空间、《续乐府补题》非王韬所作,以便读者少走弯路,并为进一步的研究奠定基础。

  关 键 词:王韬/《眉珠庵词》/《续乐府补题》/辑佚/辨伪

  基金项目:本文系全国高校古委会重点规划项目“王韬著作整理”(1277)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陈玉兰,浙江师范大学江南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以西学改良思想和翻译传播事业而被众多学者聚焦的王韬①(1828-1897),却是自少耽习绮语、好为侧艳之词的。他不屑孜孜矻矻于帖括之学,自恃文采,一心想以著述传世,而这所谓著述,在未入洋场受西方文化洗礼之前的并无大志的王韬心目中,大概也就是做个诗人词客之流吧。因而他向来以绮思丽藻而颇自矜诩,一有机会,就会在雅集文会中显山露水,与朋辈攘臂较高下。在他22岁的时候,就积有诗作数百首②;而于倚声之道,认为“亦易为也”。③但王韬的诗名词名,向来被他在其它方面的成就所掩盖,尤其是作为特殊诗体的词,因为走的是传统的温柔缠绵的婉约一路,自然难免关乎一些风流旖旎的本事,于是研究者自觉地避忌,似乎一经探究,就会有损王韬作为改革先驱者的光辉形象,动摇他在近代思想史上的枢纽地位。而王韬自己对一生词作也未加意整理,这也许是因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的晚年尽心力于大众传播和精英教育,词这种小道末技太过私密化个人化,于世无补吧。但词实在是走心的艺术,作者隐微幽曲的心理赖此以传,在对作家主体进行研究时,词是最该借重的文体之一。因此,理清王韬词创作文本情况,是项开拓性的文献考索工作,也是基础性和前提性的工作。

  对王韬词的研究,到目前为止,在夥矣众哉的相关成果中,仅见一篇专论而已,那是香港中文大学黄坤尧先生发表于2014年《词学》总第31期上的《王韬〈眉珠庵词〉及其词说》。王韬因上书太平天国事发而被清廷通缉,逃离淞沪,流亡香港23年,其间助西方传教士译《中国经典》、漫游泰西、东渡扶桑,创办中华印务总局刊印书籍、创办《循环日报》宣传变法,成了思想文化界颇具影响的人物,并在不经意间成了“第一位沟通沪港双城的文化人,同时也是开拓香港文学的鼻祖”。④作为香港学者,黄坤尧先生对《眉珠庵词》的文本做了不少辑佚的工作,对词作数量、所涉本事、词作内容、风格特色以及与创作相关的词学观等作了细致的探讨,开拓之功,值得肯定。但关于王韬词的这样的成果数量与王韬的地位显然是不相称的,而黄文因为所见文献颇有局限,不少问题,仍值得进一步探讨。本文拟就王韬词作文本作些辑佚工作,并就黄文所辑所谓王韬佚词——《续乐府补题》5首作一些考辨工作,以甄别真伪,裨研究者少走弯路。

  

一、王韬词辑佚大有空间

  关于王韬词,王韬于1889年自撰的《弢园著述总目》著录有《眉珠庵词钞》4卷,此后相关文献著录有以之为据者,然4卷本《眉珠庵词》始终未见。据王韬于光绪六年(1880年)五月在香港天南遁窟撰的《韬园老民自传》,中有关于自己著述的说明,在自著22种书目中,未见《眉珠庵词》。光绪十一年(1885年),王韬为蒋敦复刊《芬陀利室词话》,在所撰卷首序言中王韬说:“余于词,入之未深,十七八岁时,曾问倚声之学于朱丈仲洁,以所作就正,蒙许为可传。忧患余生,概从摈弃,零编剩稿,百不存一。不意剑人词话中,犹采集鄙人旧作,展卷沉吟,恍如隔世。”⑤由此可知王韬青少年时曾笃嗜倚声,并颇得嘉许,然并未预想以词传世,词作留存不多,也从未加意整理,以致见旧作“恍如隔世”。但毫无疑问,以词艺见知的蒋敦复《词话》之著,对王韬是种唤醒,是种激励和刺激。因而时隔数年的1889年(光绪十六年),王韬有《弢园醵资刻书启》,所列《弢园著述总目》,就有《眉珠庵词钞》,表明他整理词集并加刊刻的决心。《弢园著述总目》共36种,其中已刻12种,未刻24种,这未刻之书的末一种,即《眉珠庵词钞》,标为4卷,附有说明,曰:“余少好倚声,妄欲出入于玉田、草窗间,中更忧患,遂不复作。……年来多病乘之,闭户索居,养疴习静,药炉茗碗旁,辄复从事于此,积久遂多,录而存之,都为四卷,余亦不复自知其工拙也,不过类号寒虫,自惜其片羽耳。”⑥因4卷本始终未见,则笔者以为当时或许有4卷之数,其中不少为返沪后的晚年所作,且未经删汰,但后来也未必已真正付之剞劂,因而多散佚。正如《蘅华馆诗录》在《自传》中题8卷,实际上1880年初刻时才5卷,虽然目录后标明第六、七、八卷续出,然10年后重刊时亦仅增至6卷,始终未见有8卷本者。虽然《弢园著述总目》之《蘅华馆诗录》5卷下有谓“自庚辰至己丑,十年之中,又得三卷,拟重为编入,以俟将来”⑦,但其实重刊诗集时仅增1卷,或许是将十年所得的3卷诗歌又作了删汰的结果。再如《漫游随录》,据《弢园著述总目》,其中“未刻书目”有“《漫游随笔图说》六卷”,但不管是存世稿钞本还是刻本,都仅3卷,所谓6卷,怕也是“请俟续编”的行为。盖刊书一事,原本关乎财力,而个体心灵化的诗词创作毕竟不同于小说,是否全部纳入让人“不朽”的别集中,更是关乎作者微妙心态的。从王韬手自编刊诗集《蘅华馆诗录》时,将手头许多题赠女妓、游戏风月、忏悔绮游的作品弃置编外⑧可以推知,《眉珠庵词》关乎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那一角的真情和自己生命中几位重要的女性,任王韬是一个怎样率性任意的人,编集刊刻时终究还是会有所顾忌的。当然,作为中国“新闻之父”,王韬惯于每日冥思玄想,以连载的形式旋作旋刊其笔记小说、时评政论,至于诗词,是否也自恃“倚狗可待”的才情,料想中会续有所作续有所刊,因而有诗8卷、词4卷的预拟之数,也未可知。而王韬于1885年创立弢园书局,以木活字板排印书籍,数年之后,经费不济,预拟行将刊板之书的卷帙广而告之,也是方便醵资的策略。只是王韬晚年心力倾注于格致书院掌院一职,出版兴趣转注于学员课艺之类,再加上病体沉沉和经费无着,完整的诗词别集,或许无暇于生前杀青吧。

  因而要尽可能全面地了解王韬词创作情况,只能下传统的辑佚、辨伪的文献考索功夫,以为考察王韬丰富多彩的人生和多方面的文学成就奠定基础。

  王韬《眉珠庵词》最早见于《申报》馆刊行的《四溟琐记》第一卷,刊刻时间为光绪元年(1875年),仅有词14阕。关于这个本子收词情况,王韬曾谓:“光绪乙亥,尊闻阁主来征诗词,搜诸敝簏,得旧所存词数十阕,付之邮筒,为刊入《四溟琐记》中,而复轶其半。”⑨可见词作旧稿付刊时曾经删汰或已有散佚。虽然刊印本《眉珠庵词》仅为零篇剩简,所存绝少,但笔者曾获见稿本《弢园杂录》之《眉珠庵词》,藏上海图书馆,有词33阕,其中强半为《四溟琐记》本《眉珠庵词》所无者,附列于后,以飨读者;此外,我们可以从王韬日记、笔记、游记、小说等著作文献中辑得佚作;王韬诗词也曾有部分在《循环日报》、《申报》等早期报刊上发表,这些也都是重要的辑佚来源。其中如台湾“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图书馆藏有王韬稿本《苕华庐日记》,记道光己酉(1849年)年间事,其中闰四月二十八日曰:“阴,小雨霏微,时弄晚晴,过桐君斋中,夜沽酒小饮,三爵之后,已有醉意,夜作小词一阕,调寄[诉衷情]……又作一阕,调寄[唐多令]…一又一阕调寄[于中好]……调寄[诉衷情]……予忆丁未年有遇美人词二阕,一调寄[少年游]……一调寄[点绛唇]……酒后烛炮,有触于怀,古人所云‘断肠人远,伤心事多’,正难为情也,因作小词见意,调寄[阮郎归]……”此日所记,共计有词7阕;咸丰乙卯(1855年)《蘅华馆日记》稿本扉页亦有作者自题《满江红》、《祝英台》等词3阕,并附录于后。由此可见,王韬词存世作品为数不少,辑佚大有空间,黄文所谓王韬词“合计二十阕”,实远不止此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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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续乐府补题》非王韬所作

  黄坤尧论王韬词的文本依据,主要就是上述《四溟琐记》本《眉珠庵词》14阕。然黄文又谓“王韬《眉珠庵词》十四阕之外,《四溟琐记》另有《续乐府补题》五首,即《霜华腴》柚子、《秋霁》淡竹叶、《琐窗寒》蝈蝈、《倾杯乐》沙里狗、《国香慢》烟草花五阕,未署作者姓名。其中《国香慢》词有‘算移根海岛’之句,殆指香港,疑亦为王韬作,共十九阕。又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录存七阕,《风蝶令》未见于《眉珠庵词》中,合计二十阕。”此段文字颇有可议处。所可议者,一是王韬词存世作品数量问题。二是《续乐府补题》是否为王韬所作问题。关于前者,上文已及,此不赘。兹辨后者之非是。

  黄文仅仅凭[国香慢]《烟草花》词中有“移根海岛”之句就判断此《续乐府补题》为王韬所作,并认为这组咏物词是“王韬移居香港多年,而乡思难已,而咏物词就是用来寄托他对江南的乡情了”⑩,这显然证据不足,也与其文中所谓“王韬三十五岁来港以后,不复填词谈词,深以为戒,作风务实”之说相矛盾。王韬至香港后是否绝对不填词谈词,或者他不填词谈词是否因为“深以为戒,作风务实”,这些都是不可遽下结论的。从蒋敦复曾谓王韬“少工倚声,出入于玉田、草窗之间,旅沪后,绝不复作”(11),然蒋氏词话所录王韬赠红蕤词作,却又正是王韬旅沪期间的作品,此外,其旅沪日记稿中也常记及词作。由此可以推想,王韬旅居香港二十余年,说不作词,也未必能够绝对。虽然王韬对早年耽于绮语,遂堕“孽障”屡有忏悔,但文人积习,何能遽去,去之又将何为?然则即便王韬旅港,偶尔仍有词作,但从《续乐府补题》文本看,则非王韬手笔。尤其是《国香慢》之咏烟草花,断非王韬笔下应有之题。词曰:

  小朵娟娟,簇微黄澹白,点缀畦边。呼龙种来瑶草,疑是蓝田。昔日游螽稚蜨,几曾见、如此芳妍。无人解频采,姜棱芋陂,一抹秋烟。 相思名字在,算移根海岛,已几多年。花花纵好,叶叶更动人怜。无分湘筠玉指,倚熏炉、嘘暖吹寒。风前自开落,陌上时时,误认花钿。

  词写烟草花微黄淡白、招蜂引蝶的娟娟芳妍,以及瘾君子们“无分湘筠玉指,倚熏炉,嘘暖吹寒”的陶然乐享。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欣羡、赏爱之情,与香港时期王韬的处境和心态完全不符。烟草原产美洲,18世纪传入中国,中含尼古丁,有神经毒性。药用可止痛,吸食会上瘾,损害健康甚至生命。烟草的特质、性能、吸食方法和后果是很容易让人联类而及地想到鸦片的,而在王韬的那个时代,鸦片已是害我族类成为东亚病夫的国之大患。虽然王韬居沪时期在风月场、应酬圈中,也很好奇地吞吐过片齐,甚至有时以之为消忧解愁之具;但王韬唯一的弟弟王利贞因吸食鸦片成瘾,以致典砚鬻书,终成痼疾,27岁即无嗣而卒;他的性命之交、词人蒋敦复也是位沉溺于烟云中不可自拔的瘾君子,这些无不给他以刺激和震动。旅港之后的王韬是深知鸦片于国家民族之害的,他对鸦片烟深恶痛绝,关于政府在鸦片贸易中应持的立场、关于如何循序渐进地禁烟,王韬曾向当政者再三而四地进言,提出过不少策略。因而尽管烟草花“花花纵好,叶叶更动人怜”,也当不在香港时期的王韬之审美敏感区内,更不可能将这种祸国殃民的舶来品用含“国香”字样的词牌来加以吟咏。何况从“昔日游螽稚蜨,几曾见、如此芳妍”词意看,其时烟草引入中土当不是很久,以至蚱蜢蝴蝶之类都未曾见惯;引种烟草花更不过“几多年”而已,以至“无人解频采,姜棱芋陂,一抹秋烟”,一般人对其效用还不甚了了。这与王韬所处的时代显然不合。可见,[国香慢]《烟草花》的创作者当早于王韬,其时鸦片之害尚未完全显现,政局还比较清明平稳。所以词中“算移根海岛”之句,当作烟草乃海外舶来品解,而不能得出王韬在香港写作此词的结论。

  又[琐窗寒]之咏蝈蝈,词曰:

  络纬啼残,凉秋已到,豆棚瓜架。声声慢诉,似诉夜来寒乍。挂筠笼,晚风一丝,水天儿女同闲话。算未应输与,金盆蟋蟀,枕函淸夜。 窗罅。见低亚。簇几叶瓜华,露亭水榭。胡卢样小,若个探怀堪讶。笑虫虫,自解呼名,物微不用添尔雅。便蛇医,分与丹砂,总露蝉同哑。

  蝈蝈并非“江南风物”所独有,若论体壮声雄色纯,北蝈蝈显然优于南蝈蝈。何况该词末有作者自注曰:“京师人以胡芦贮之,制极精好,藏怀中饲以丹砂,可养至十月。”王韬一生饥驱,流亡香港之前足迹未越江浙之境,何况京师;且他驰情酒色、煮字疗饥,恐怕既没有精心贮养、悠然逗弄蝈蝈的闲雅,更没有“豆棚瓜架”下、“晚风一丝”中,“水天儿女同闲话”的融融泄泄、愉愉熙熙的天伦。王韬与爱妻顾梦蘅在家乡苏州甪直结褵,未及4年,便赋悼亡,仅留一稚女。继而在沪续娶林怀蘅,新婚当尔,就在日记中记曰:“余后旋归,必当别择嘉耦,芦帘纸阁,著个孟光,亦属文人佳话”(12),感情上的不协,心意上的难通,可想而知。续妻亦无子,仅有一女,天生聋哑,生活在无声世界中,不解人事。加上弟弟因为鸦片成瘾而早亡(1860年),叔伯兄弟亦皆早逝,整个王氏家族没有子嗣,这成了王韬一生挥之不去的痛。另外,父亲早逝,母亲在他被清廷通缉的时候忧惧而亡,王韬欲哭灵送终都不能够。因此,回顾南遁前的乡邦生活,就家庭生活而言,于王韬,只有辛酸泪而已,何来“水天儿女同闲话”!漂泊流亡中的王韬称得上是一位望乡诗人,但也不至于为文造情乃尔,更不会以这样令自己痛彻心扉的字眼让读者作以乐境写哀情的解读。困居香港时的王韬的确对家乡是心心念念的,“欲归甫里是吾家,皮陆高风尚足夸。思结彼邻联杞菊,喜从野老话桑麻。贾山赀少羞弹铗,避世心深学种瓜。便卜一邱筑茅屋,柴门环植万梅花。”(13)这类抒情不过是文人极不现实的隐逸情结的偶尔泛滥罢了,事实上故乡早已无家,他也早已认他乡(淞沪)为故乡了,他所能索求于真正的家乡(姑苏甪直)的只是狐死首丘、叶落归根时的坟垄而已。此词体物虽生动妥帖,但王韬诗词皆关人事,其诗集词作中,纯粹歌山画水、吟咏风物的作品并不多见,这才是他务实的表现。他在给妻兄杨引传的信中曾说自己“虽好作诗词,独不能为题图应酬语,盖此中空洞不著一物,何得强无为有也。”(14)这种务实,一方面由他一生流亡隐遁的生态决定,另一方面也是始终忧时伤世的心态使然,更是受制于复杂纷乱的时事。如此,则[琐窗寒]《蝈蝈》当非王韬所作,明也。

  既然组词中有上述两首属之于王韬的皆为伪作,则5首《续乐府补题》作为整体皆非王韬所作,自不待言。但还应指出的是,黄文中不仅将这组词的作者误断了,并对作品的解读,也存在一些问题。如下面这首[霜华腴]:

  暮林黯澹,映晚江,离离一树初圆。红脱枫衣,白欺梅蕊,十分绽了霜天。可怜翠钿,记当时,树下门前。问何人,曲唱西洲,荻花芦叶共淸寒。 随意水邨山郭,任渔娃打取,雀豹争喧。晓色推篷,斜阳倚棹,还惊积雪留残。绮罗画筵,化光明,一霎铜盘。只愁伊,易近风帘,泪痕浑未干。

  黄文对此词解说道:“《霜华腴》中写柚子的形相,‘红脱枫衣,白欺梅蕊,十分绽了霜天’,尤为鲜艳璀璨。柚子是芸香科植物柚的成熟果实,是有食疗效益的水果,连柚子茶和柚子皮都具实用价值。”但根据笔者的生活经验,柚子是没有“红脱枫衣,白欺梅蕊”的形相的,其果实,用力掰开尚且不易,根本不可能全由自己地“十分绽了霜天”。从“可怜翠钿,记当时,树下门前”等句词意看,此词咏“桕子”,用《西洲曲》中“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诗意。乌桕树,是典型的江南风物,大戟科,树冠圆整,叶形秀巧,秋叶经霜后转翠为红,如火如荼,不下丹枫;果实成熟后自行炸裂,露出成串的珍珠般的白色蜡质籽实,有如梅蕊。这种籽实表皮如白蜡一般,内里却是黑色的,是制造蜡烛、香皂、油墨、油漆等的原料,而绝非水果。可见乌桕树是江南重要的观赏树种,有很好的工业经济价值和园艺观赏价值。该词咏桕子,而《四溟琐记》本《眉珠庵词》刻印模糊,黄文因“桕”与“柚”形近而致讹,以致不知所云。所以,关于《续乐府补题》,不仅对是否可归之于王韬所作有辨伪之必要,并题目,也有辨伪之必要,以免贻误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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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续乐府补题》作者郭麐考

  那么,《四溟琐记》中这5首总题为《续乐府补题》而未标作者姓名的词,作者究竟是谁呢?从所咏淡竹叶、沙里狗、桕子等江南地方风物以及上文的分析看,当是略早于王韬而同为环太湖水乡也即小江南地区的浙西词派中的人物。这可由词作发表刊物的地缘(上海申报馆)以及《乐府补题》与浙西词派的关联中作出初步的判断,但最终须以文献依据作客观的证明。

  南宋《乐府补题》在清代的复出以及大规模的续拟赓和,是中国词史的重要事件。《乐府补题》是南宋王沂孙、周密、张炎等14位遗老逸民以5个词牌分咏5物的合集,存词37首。因词作寄托了深沉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感,容易引起易代之后出处抉择之际文人的共鸣。康熙十八年(1679年)朱彝尊应博学鸿词之征时携以入京,不久由蒋景祁加以刊刻,之后广为流布。浙西词宗朱彝尊“正是借《乐府补题》原系寄托故国之哀的那个隐曲的外壳,在实际续补吟唱中则不断淡化其时尚存有的家国之恨、身世之感的情思”(15),以此调适心态,迎合清朝政权稳固后特定政治的需要。《乐府补题》因而成了浙西词派倡导清空醇雅词旨的载体,并且在朱彝尊等的倡导下,持续不断的唱和热潮和空前绝后的咏物词风因而掀起,影响了清词发展的走势。拟《乐府补题》者在浙西词派一百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代有其人,但随着世易时移,内容和风格也时有变化。而《四溟琐记》中的5首则不像是出自经历过沧桑巨变的逸民之手,因为这些词作并没有像易代先哲那样用隐约迷离的意象、传达幽微玄妙的心绪,所咏纯乎白描,一派清雅,并无多深刻的比兴寄托,也没有多少令人酸楚的身世之感,有的只是一些令人悠然神往的乡思乡情乡邦风物而已,所以应该是烟草已经舶来而时局尚还和平的浙西词派后期的作品。经查阅词学文献,这一组词实出自嘉道时期苏州吴江词人郭麐之手,是浙西词人为数浩繁的《后补题》、《续补题》之类咏物之作之一。

  郭麐(1767-1831,号频伽)早于王韬,原为苏州吴江人,后迁居嘉善魏塘,是典型的江南词人。这数首咏物词见于《灵芬馆词》之《忏余绮语》卷一中。《灵芬馆词》共7卷,其中《蘅梦词》2卷、《浮眉楼词》2卷、《忏余绮语》2卷、《爨余词》1卷,见录于《灵芬馆集》中。《灵芬馆集》郭麐生前就有刊本,王韬其生也后,频伽词集当无误收王韬词之理。好为题画咏物、分韵联吟一类的游戏文字,是嘉道间江南诗人词客的特点,郭麐尤其,其词集中咏物题画之作连篇累牍,如[钗头凤]《檐铁》、[南楼令]《忆箭》、[珍珠帘]《忆竹帘》、[一落索]《荷叶》、[蝶恋花]《垂丝海棠》、[月华清]《咏丁香花》、[齐天乐]《荻庄秋荷》、[齐天乐]《金银花》、[齐天乐]《塔铃》、[天香]《粉》、[摸鱼儿]《茨菇》、[水龙吟]《苹花》、[齐天乐]《果臝》、[桂枝香]《黄蚬》等等;尤其是嘉庆癸亥(1803年)至丁卯(1807年)数年间所作的《忏余绮语》,咏物之作更多,除《续乐府补题》5首外,还有[清波引]《杨花银鱼》、[惜红衣]《紫荷花草》、[绮罗香]《姑苏饼》、[疏影]《烛泪》、[忆旧游]《阑干》、[如此江山]《香篆》等等;另如《爨余词》中的咏紫丁香、茉莉、秋海棠、落梅、兰花等等,不一而足。《忏余绮语》郭麐《自序》有曰:“余自存《蘅梦》、《浮眉》二集,意不复更作。而数年以来,学道未深,幻情妄想,投闲纷然,加以友朋牵率,多体物补题之作。”(16)如此,则《续乐府补题》正是郭麐在“友朋牵率”之下的“体物补题”之作,可谓已无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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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韬与郭麐的词学渊源

  郭麐的词被误认为是王韬的作品,这至少说明,在黄坤尧先生看来,两者在风格上有近似之处。这感觉是很敏锐的。王韬自幼熟读郭频伽诗词,其早年日记对频伽诗句就屡有引述,如稿本日记于己酉年(1849年)闰月二十四日记曰:“骤雨狂风终日不止,枕上听之,殊有所感,频伽诗云:‘研田随例有荒年’,恐今岁亦所不免。”(17)同年三月二十六日记曰:“夜,读《灵芬馆诗》,一灯如豆,睡思杂然,未二更而寝。”其咸丰五年(1855年)九月二十七日记曰:“是夜,丹成下榻余舍,夜阑剪烛同吸片齐,一室中相对惟两人,殊觉穆穆然,乃自拨炉灰,稍焱檀旃,烟篆缭绕,襟袂皆香。频伽诗云:一春生恐匆匆过,政要焚香与闭门。予惜此良夕,不欲其速往,故静坐以遣之,世有知者,不以我为痴也。”(18)可见王韬早年寝馈于频伽集中,受其影响不小,并其自少至壮诗作的编排,原也是“仿郭频伽之例,一事一地为一集”(19)的。郭麐词集有《浮眉楼词》,王韬有《眉珠庵词》;郭麐有《蘅梦词》,王韬不但有《蘅华馆诗录》,还将初恋情人名之为“怀蘅阁内史”,将前后两位妻子分别取名为“梦蘅”、“怀蘅”,不知这样的依稀仿佛是不是简单的巧合。王韬诗词内容虽然由于时代环境影响及个人心性作用而不像郭麐一般喜欢流连风景吟咏风物,但其言情之作,风格则颇受郭麐影响,有清折灵转、委曲传神的特色。被人称为温庭筠后身的顾惺是王韬业师,他评王韬诗说:“清新流宕,雅近灵芬,……不仅于长短句中讨生活也。”(20)知交蒋敦复评王韬诗作,有曰:“大著清灵婉约,深得灵芬神髓。惟灵芬于宋人乞灵,尊作于晚唐入手,树骨实胜,锲而不舍,何难驾灵芬而上之!”(21)妻兄杨引传与王韬交最深契,杨氏评王韬诗亦谓:“取径于灵芬,上追坡谷,而秀韵则出唐人。”(22)这些虽然是对王韬诗歌的评价,但由此也可推知王韬词章之学与郭麐的渊源。非唯学有渊源,且郭麐,苏州吴江人,一生才高命蹇,竿牍随身,时有游子无家之悲;一样怀有不遇之怨而且有家难回的王韬为苏州甪直人,同受江南地域文化熏陶,两人笔下方物近似,也很自然。《续乐府补题》紧排在王韬《眉珠庵词》后,且未署撰者姓名,黄文有此张冠李戴也就不奇怪了。

  附:王韬词

  高阳台

  残春向尽,芳讯杳然,填此问之。

  棠韵添红,梨痕破白,芳丛缓缓偷开。曾不多时,绿阴寂寂楼台。流莺苦劝残春住,奈今年、春已成灰。为东风、吹得伤心,怕见春来。

  香盟镜约何曾改,恨朱楼望远,青鸟音乖。尚记前番,扁舟载得愁回。枇杷门巷应依旧,怕他年、深掩荒苔。最堪怜,寒食飞花,芳草天涯。

  西子妆

  寒雨浃旬,芳华顿歇,孤怀恅愺,爰倚此解。(23)

  柳外烟霏,花边雾隐,作[去](24)出浓阴如许。一分心事一分愁,叹芳华、飘零谁主。(25)落红无语。忍亲见、残春归去。问东皇,算怨多恩少,碧穹难补。(26)

  无人处。(27)开尽碧桃,门掩潇潇雨。镜台信息半无凭,况烟波、几重间阻。含酸带楚。浑不似、年时情绪。(28)怕重来、只剩荒凉院宇。

  台城路(29)

  重至江邨,旧巢已换,满目萧然,怅焉今昔。

  斜阳一片销魂地,重来已增凄楚。藓迹粘阶,苔钱繍径,旧日曾经行处。梁空燕去,算尚有流莺,苦留人住。记得栏前(30),深宵凉影共私语。

  而今能否再聚,寻春知较晚,铅泪如雨。天荒地老,月缺花残(31),难减柔情一缕。旧时门户。更瘦到垂杨,添来愁绪。悄悄冥冥,自吟肠断句。(32)

  柳梢青

  把梦支开,将愁放下,独自凄凉。记得人人,去年今日,特地思量。

  如今梦也荒唐。恐夜夜、无聊炷香。(33)手拨寒灰,香犹未断,祇断柔肠。

  菩萨蛮

  糚台惯挽慵来髻,红笺戏迭同心记。凉夜月如钩,画屏无那秋。

  朝云愁未了,碧玉生来小。罗袜步纤纤,有人来下帘。

  诉衷情

  纤纤眉月可怜生。花影不分明。寂历晚凉庭院,闲煞读书灯。

  谁与共、话零星。猛心惊。一声声篷,一更更点,一倍凄清。

  一萼红

  赋秋海棠

  态酸辛,作[去]伤心秋色,一簇浅红匀。墙角凉烟,檐牙冷雨,消受几个黄昏。晕数点、零花病萼,种凄凉、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闲身。

  认取当时血泪,想临风倾洒,无限怀人。泣露寒蛩,悲秋冷蜨,替他妆点啼痕。问谁为、携灯照影。寂无人、永日闭闲门。莫向玉阶下立,多恐消魂。

  清平乐

  愔愔如水。小阁帘垂地。料理药炉人病起,乍暖乍寒天气。

  春情落在谁家,春风薄透窗纱。对镜纔知容瘦,一春愁煞梨花。

  少年游

  西风吹得愁如许,隔院闻低语。怪底重阳,作[去]出秋阴,便有凄凉处。

  绿阴一角红楼露,寂历无人住。半桁筠帘(34),几树垂杨。都是回肠路。

  沁园春

  题画仕女

  不语含愁,一个怜侬,泪珠暗弹。低徊轮指,天涯人远;沈吟抱膝,日暮风寒。酝酿三分,恨添一缕,放下心头兀自难。无人处、总多情有怨,当作伊看。

  去年话别阑干,空携手、临歧惨不欢。更轻颿极蒲,私书谁寄;荒邨永夜,好梦催残。莲本空缘,花原薄福,枕上啼痕晓不干。凄凉惯、怕重提往事,无限辛酸。

  鹊桥仙

  咏七夕

  空阶乱叶,闲庭凉露,秋入离愁更苦。独凭阑角暗伤心,看数到、双星无语。

  蛛藏小盒,针拈绣线,懒作儿时情绪。因缘拚已两飘零,算多此、今宵一聚。

  玉漏迟(35)

  咏秋燕

  西风吹病羽,雕梁未圮,不如归去。我亦无家,一样飘零羁旅。旧梦繁华醒来,怎当此、冷烟疎雨。从闲阻。暮宿朝飞,自怜何处。

  只经半载韶华,便门巷斜阳,凄凉如许。帘幕愔愔,中有伤秋人语。寻取乌衣旧样,总不是、前时院宇。何日聚。重作双栖伴侣。

  清平乐

  背灯挑凤,绣得愁成缝。刀尺声中抛短梦,铃语西风偷送。

  整鬟怕对菱铜,添香斜倚熏笼。底事双娥蹙损,喃喃咒着谁侬。

  满江红

  钟馗送妹

  埜旷天低,指远道、竟从此去。最无奈、生离死别,英雄儿女。雄剑一双光欲闪,蛮鞾三寸娇难举。算人生、骨肉终堪悲,愁如许。

  岂不愿、常团聚。岂不愿、同依住。奈独处无郎,吹箫寡侣。千里终须分手日,一时难竟伤心语。试回头、啼眼望终南,云深处。

  洞仙歌

  丁亥七夕,重忆曩悰,凄然有感,因填洞仙歌两阕,写向天涯,俾知余一段愁绪也。

  秋风凉矣,又黄昏庭院。今夜双星渡河汉。记前时悄地、镜约香盟,终不信,竟有而今分散。

  朱阑围十二,何处卿家,渺渺云山梦魂断。纤月度墙来,一半流光,倘照见,那人凄怨。料此际、香闺寂无人,怕红袖翠衣,泪珠偷满。

  啼螀四壁,又沉沉更转。如此星辰有谁伴。算庭虚泼水、烛冷摇花,还尽我、一缕离魂先断。

  罗衣寒恻恻,心怯归眠,风露中宵几曾惯。负了好时光,可惜楼高,望不见,天边人远。记并影、雕栏说心伤,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

  一萼红

  重阳日近,深宵独坐,凉露沾衣,顿觉山虚水深,万籁俱寂,爰赋此调。

  步空庭。叹天阶凉月,如此不分明。忆着当时,几曾欢笑。非关今夜凄清。二十载、风尘扑面,暗思量、惟有泪盈盈。更有何人,支颐和影,似我伤情。

  我欲狂歌起舞,念浮沤身世,何用劳生。萤语愁长,雁归梦远,画角还又声声。怕转眼、风凄雨惨。到重九、无赖作阴晴。谁寄江南哀思,惆怅兰成。

  春从天上来

  从张玉田体

  天影沉浮,甚迷离山色,围住羁忧。残柳随风,荒芜着雨,不信多少春愁。春色从来凄紧,更不信、浑似新秋。听啼鸠,叹江南美景,似水东流。

  悠悠廿年往事,恁除下眉尖,重上心头。惟有情伤,旧时燕子,犹疑人在红楼。记取喃喃絮语,如今也、但见鱼沤。暗凝眸,谢殷勤千里,片月孤舟。

  水龙吟

  春日偶步沧浪亭畔,追忆旧游,怆然有人琴之感,凭栏赋此,怅焉今昔。

  镜波软碧迷烟,垂杨带恨参差舞。一双莺燕,几行帘箔,谁家花坞。不惜流连,翠深红隙,曾携手处。便追欢行乐,田荒玉老,怕心事、更凄苦。

  枝上声声杜宇。记前番、并依芳树。庭虚春寂,而今剩有,飞花无数。诗社秋凉,琴台月冷,问谁为主。看苔钱遍了、旧时行径,忍匆匆去。

  解连环

  寄许壬瓠吴门

  斜凭曲槛,正簌簌西风,重云寒敛。又几日、便是残冬,枉为了年华,旧情都减。一雁飞来,更属付、新愁点检。望残阳何处,依约寒柯,乱鸦数点。

  平生壮怀老渐。算生涯如我,与君可厌。叹意绪、仗酒除恨,未入愁肠,先凝醉脸。最是无聊,对墙角,幽花凄艳。到黄昏、短檠冷板,扉自掩。

  菩萨蛮三阙

  之山左后遥寄广寒仙子

  兰闺风雨长相忆,关河千里无消息。今夜可怜时,画楼人自知。

  蜡花红数朵,还见凄凉我。忍去拜双星,露华寒一庭。

  玉阶虫语销魂否,海棠红得伤心瘦。凄绝没人看,辘轳金井寒。

  回廊空伫立,风露单衣湿。安得为伊怜,时时催早眠。

  离人天末秋风里,一丝魂颤蛬声里。昔日画楼西,薄情今负伊。

  凄然谁见我,镇日和愁坐。一样枕屏山,夜来人影单。

  高阳台

  秋影词人招集同志小饮白菡红鸳阁,名花环侍,兢来侑觞,即席授简征词,付歌儿红瑟。

  怅影灯红,桮痕酒碧,春情飞到眉边。擫篷调筝,欢场不惜流连。迦陵怀袌知谁是,听高歌、清响珠圆。算今宵,环约钗思,侭受轻怜。

  琴心不度香心怨,怨合欢桃核,难解缠绵。何处璚楼,负他三五芳年。相逢同是天涯客,又东风、吹落花天。揔深宵、莲漏沉沉,拼醉尊前。

  洞仙歌

  荷池花吐,甚黄槑堕了,檐漏淋浪破昏晓。看墙粘藓碧,砌引苔青。又几处,隐隐鹁鸠声早。

  双扉支白板,仲蔚门荒,终日谁来共言笑。只自下帘栊,待爇心香,一瓣向、画楼人悄。记镜影云鬟十年前,对满架蔷薇,绿窗春好。

  解佩环

  题昆陵吴沐庵词卷后

  词人有几,便相逢难得,总是知己。仗鲤凭鸿,天末分襟,也只伤心梦里。怎如湖海联吟社,抵欢好,白头兄弟。似我今、夜夜秋檠,谁问苦吟情味。

  当年游冶处,画阑同坐雨,风月同倚。此后江山,不管兴亡,那管旧时门第。青溪一曲无情水,恐尚有,两人清冷。叹眼前,冷落秦淮,万一断魂知未。

  望海潮

  阑曲回红,波平漾碧,薄寒雨细风斜。燕子未来,垂杨青了,墙头红杏含葩。那不怨年华,远剪灯楼上,分袂天涯。

  空忆从前,门前常驻七香车。为谁暗里伤嗟。记冶桥芳港,共倚春槎。鹦鹉绣帘,鸳鸯画舫,昔时相约看花。深夜寂无哗。叹轻吹玉管,低影窗纱。可奈而今,但将心事付归鸦。

  应天长

  有怀吴门鲍巧云词史

  枇杷摘尽黄槑堕,墙角榴花红似火。燕雏飞、蕉叶大,摇曳金萱开一朵。

  说相思,无处可,独自抛书坐。谁肯鸾笺寄我,昼长深院锁。

  风蝶令

  记古重阳节

  蓄泪栖双睫,迷魂逝九回。重泉幽渺不能追。留我凄然形影镇相随。

  搔首嗟何及,平生愿已违。年年今夕足伤悲。禁得满街风露不思归。

  高阳台

  重饯春

  料理年华,一番风雨,落红半委芳尘。十二朱阑,镜波远漾鳞鳞。垂杨肯作闲中絮,未应知,送尽残春。总多情、欲替人愁,那省愁人。

  洛阳曾有看花约,叹鱼沉雁杳,絮果兰因。为唱离歌,无聊强对芳樽。燕归不道人何处,傍高楼、徒垒泥新。近黄昏、庭院秋千,付与销魂。

  忆萝月

  秦淮访任素琴校书

  绿杨影里,深处侬家是。要买石城渔艇子,只隔一湖愁水。

  丁帘窗映红绡,曲阁望见横桥。可惜夜凉风月,无人说与南朝。

  向湖边

  苏小小墓在西湖堤畔,好事者筑亭其上。予于残秋经游其地,冻云暮合,败柳萧条,瞻顾凄然。长歌此阕,当令湖山畣响也。

  山齾亭高,波横塔远,独立长堤回首。贪看湖山,更谁浇杯酒。叹自来,黄土无言,埋香埋玉,幽怨胜于卿否。怅望平湖,半残阳衰柳。

  可惜清词,愿与同心守。那更道世上,无多情相偶。油壁香车,合何人携手。但西陵松柏今如旧。休忘却、明月梅花风雪后。环佩珊珊,倘吟魂来又。

  应天长

  四月三日夜,宵长人倦,睡思杂然,倚枕假寐。比醒,始忆春令日,挑灯重起,为谱此解,旧愁新怨,拉杂纷陈,不自知其究竟也。

  灯含花一穗……

  (以上辑自上海图书馆所藏稿本《弢园诗词》。)

  诉衷情

  新寒侧侧上罗衣,梁燕妒双飞。垂看重帘不卷,黄昏人语稀。

  风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咛杨柳,将愁管住,休放春归。

  唐多令

  底事恋孤衾,愁多梦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残梦闲愁都较可,听远处,断秋砧。

  自悔忒多情,相思直到今。恨西风,特地相寻。还算悲秋双燕子,帘乍卷,已来临。

  于中好

  往事零星并作愁,被人唤起懒梳头。满城昨夜闲风雨,帘外海棠无恙否?

  风又峭,雨又愁,断云化作泪悠悠。离愁紧处嫌天窄,只管恹恹过一秋。

  诉衷情

  小楼近水已寒生,薄被冷无情。高树寒鸦乱起,窗纱犹未明。

  凄冷色,欲满城,最堪惊。昨宵风雨,萧萧瑟瑟,都是秋声。

  少年游

  为怜小苑飘红雨,小立阶前语。见有人来,佯掉帕罗,逐瓣将花数。

  欲藏芳径口花路,恨翠钿留住。步蹴香尘,湿透绣鞋,微印些儿土。

  点绛唇

  瞥遇楼头,珠帘隐约客平视。呪伊钗坠,斜露眉峰翠。

  飞过鸳鸯,羞怯回欲避。问渠心里,暗妒他家婿。

  阮郎归

  枕上分明都是泪,深夜难成睡。春来已觉病恹恹,玉骨瘦无比。可怜人,可怜事,写个相思字。字成盼着谁人寄,仍问沉沉地。

  (以上辑自台湾傅斯年图书馆所藏稿本《苕华庐日记》。)

  满江红

  瓜步守风

  白浪掀空,似万马、脱江而逸。甚咫尺、中分南北,断流无术。海若天吴相对舞,问谁解鼓湘灵瑟。剩十年戎幕老青衫,来摇笔。

  沤泛远,花飞疾。春有几,三之一。望金焦但见,乱帆斜日。如此江山经八代,降幡复见纵横出。问新亭洒泪与何人,忧王室。

  祝英台

  凤钗斜,蝉髩瘦,星语痴情逗。笑浅愁深,痴梦隔年又。半生立马关河,蒲龛挥手,才看到、苏台新柳。

  展吟袖,还问诗酒尊前,娇莺待人否。忍负欢场,天气摘樱候。剧怜点点蛾灯,背花窥,也□□、东风红豆。

  帆初挂,酒初酣。来江北,望江南。江云漠漠柳毶毶。莺解笑,花欲语,好春三,盼春到,春易老,江水流,春去了。松江月,醉江潭,江上住宅谁结,茆庵□草□。

  (以上辑自台湾傅斯年图书馆所藏稿本《蘅华馆日记》。)

  注释:

  ①王韬,苏州府长洲县甫里(今甪直)人,原名利宾,字仲衡,号兰卿,又号嬾今;居沪后改名翰,字子九。后流亡香港,改名韬,字仲弢,又字子潜、紫铨,号天南遁叟;返沪后号淞北逸民。

  ②《蘅华馆诗录》卷首所用自序乃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作者22岁时所撰,序中有曰:“余今年二十又二岁,积诗数百首。”

  ③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卷二《王子九词》,《词话丛编》本,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662页。

  ④黄坤尧:《王韬〈眉珠庵词〉及其词说》,《词学》第31辑,2014年。

  ⑤《芬陀利室词话》卷首王韬识语,第3627页。

  ⑥⑦朱维铮主编:《弢园文新编》附《弢园著述总目》,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386、374页。

  ⑧《蘅华馆诗录》外另有《弢园集外诗存》稿本,藏上海图书馆。

  ⑨《弢园文新编》附《弢园著述总目》,第386页。

  ⑩黄坤尧:《王韬〈眉珠庵词〉及其词说》,《词学》第31辑,2014年。

  (11)《芬陀利室词话》卷二,《词话丛编》第3662页。

  (12)王韬:《蘅华馆日志》咸丰癸丑(1853)九月二十一日记,台湾“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图书馆藏稿本。

  (13)王韬:《甲申春暮自粤归吴志感四首·其四》,《弢园诗词》,上海图书馆馆藏稿本。

  (14)王韬:《弢园尺牍》卷三《与补道人》,见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编》第100辑,文海出版社1983年版,第102页。

  (15)严迪昌:《清词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32~233页。

  (16)郭麐:《〈忏余绮语〉自序》,见《灵芬馆词四种》,清光绪五年(1879)刊本。

  (17)王韬:《苕华庐日记》,稿本,藏台湾傅斯年图书馆。

  (18)以上俱见国家图书馆所藏王韬稿本日记。

  (19)朱维铮主编:《弢园文新编》附《弢园著述总目》,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374页。

  (20)王韬:《蘅华馆诗录》卷首顾惺《诗评》,《续修四库全书》本。

  (21)《蘅华馆诗录》卷首蒋郭复《诗评》。

  (22)《蘅华馆诗录》卷首杨引传《诗评》。

  (23)《芬陀利室词话》卷三题此序为:“春事尽矣,春愁转剧,恐绝代佳人,不久于空谷也。青鸟不来,心鬲凄惋,为倚此解。”

  (24)“作”下原注有“去”。

  (25)《芬陀利室词话》卷三此二句为:“青衫蕉萃泪痕多,今年芳事成孤负。”

  (26)《芬陀利室词话》卷三此数句为:“问东风甚无情,嫁了海棠何处。”

  (27)《芬陀利室词话》卷三此句为“短墙外”。

  (28)《芬陀利室词话》卷三此三句为:“不情不绪,思量着,年时凄楚。”

  (29)丁绍仪:《清词综补》作[齐天乐]。

  (30)稿本《弢园诗词》缺“前”字,此据《四溟琐记》本《眉珠庵词》补。

  (31)《清词综补》作“地老天荒,花残月缺”。

  (32)《芬陀利室词话》卷三下阕为:“天涯多间阻。低徊征镜约,甚日萍聚。葳蕤深锁,人面都非,赢得凄凉如许。旧时门户。更瘦到斜垂杨,添来愁绪。梦也难寻,几重江上树。”

  (33)《芬陀利室词话》卷二此二句为“空冷到,鸳衾半床”。

  (34)《芬陀利室词话》卷二“筠帘”作“疏帘”。

  (35)稿本《弢园诗词》无“迟”字,据《四溟琐记》本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