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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炎对本色词的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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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谈张炎对本色词的雅化

  邓乔彬 张秋娟

  内容提要 张炎对本色词从思想内容到表现形式上都进行了雅化。内容上,他认为本色词不仅要抒发柔婉之意,而且立意要高,要关注天下大事;表现手法上要曲折委婉,抒情要有一定的限度。这一词学主张也体现在其艳情词的创作上。

  关键词 张炎 骚雅 艳情词

  传统的本色词除形式上要求词具有音乐性之外,在内容上也有一定的规范。缪钺《论词》中说:“词之能言,既为人生情思意境之尤为细美者,故其表现之方法如命篇、造境、选字、配声,亦必求精美细致,始能与其内容相称。”[1]李清照《词论》中主张词应讲究情致,情致指柔情离怀,因此讲情致、主柔情是本色词的主要内容。沈义父继承了吴文英的词学观点,认为“作词与诗不同,纵是花卉之类,亦须略用情意,或要入闺房之意。然多流淫艳之语,当自斟酌。如只直咏花卉,而不着些艳语,又不似词家体例,所以为难。又有直为情赋曲者,尤宜宛转回互可也”[2],强调词在题材和内容格调上“要入闺房之意”。

  张炎无疑继承了这一思想。从词的功能和性质来看,张炎认为“簸弄风月,陶写性情”是词的优势,因为词“声出莺吭燕舌间”,“莺吭燕舌”代指女子的歌喉,王炎云:“非朱唇皓齿,无以发其要眇之音。”[3]可见词由轻灵宛转的女声唱出,在抒发柔婉之情上自然要比诗来得容易。离情是本色词中常常出现的内容,张炎还特地以白石《琵琶仙》和少游《八六子》为例,强调写离情时要“情景交炼,得言外意”,谈到了创作本色词的具体要求。

  但是词发展到了南宋后期,已历经了苏、辛等人的大力革新,“以诗为词”的观念也逐渐深入人心,任何回避这一现状的做法都是不明智的。张炎不能也不会无视词坛的现状,否则本色词必会陷入浮艳的泥潭而无法自拔。因此在继承传统本色词内容上的特点之外,张炎和任何一个以雅为宗的词人一样,也主张词要雅。不过,他的雅融入了新的历史元素,他以“骚雅”对传统的本色词进行了雅化。

  “骚雅”指的是作品中既要有关怀天下的内容,又要表现得温柔敦厚,渊深平和,不失中和雅正之旨。“骚雅”由鲖阳居士首次提出,他在《复雅歌词序略》中谈到宋代词作时说“其韫骚雅之趣者,百一二而已”,鲖阳居士试图以儒家的政教功利主义的思想来挽救陷入浮艳卑俗泥潭的词作,他笔下的骚雅指的是词应承担起与诗一致的言志功能。“鉴于前代歌词日趋淫靡之失,它便以‘复雅’为号召,以便在南宋‘中兴’的局面下,促使词的发展返本复初,归于骚雅。”[4]在此基础上,张炎进一步阐明了“骚雅”的内涵,他认为“骚雅”倡导的是作词不能忘记“志之所之”,不能“为情所役”,要纠正词“言情或失之俚”的倾向,使之向“言志”靠拢;同时,又要纠正言志抒怀过度,“使事或失之伉”之偏,使词不忘本位,仍要“缘情”,不能入于诗文一路。“骚雅”之词,立意上不忘天下大事,但是在艺术上要出以比兴寄托,继承《离骚》“芳草美人”的传统,取曲不取直,取温柔敦厚而不取强烈激切。[5]

  就本色词来说,张炎首先强调抒情要有一定的限度。虽然词是由莺莺燕燕辈来唱的,但是“稍近乎情可也”,否则“若邻乎郑卫,与缠令何异也”。缠令是唱赚的一种形式,是市井中的流行歌曲,形式虽然朴素自然,但内容风格却粗俗简陋。词一旦抒情过度,就会破坏本身的韵味,就如同市井歌谣一样俗不可耐。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中说:“长短句于遣词中最为难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龌龊。”[6]“自有一种风格”即说明词在协律之外,还有着风格韵味方面的要求,因此词是不能一味地由情左右的。张炎认为北宋柳永、康与之的词“亦自批风抹月中来,风月二字,在我发挥,二公则为风月所使耳”。柳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直是俗词的代表,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就说“柳三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王灼甚至认为前人所称的“《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抬高柳永,以为“柳何敢知世间有《离骚》”,柳词甚至被王灼斥为“野狐涎”。康词同样直白露骨,如《类编草堂诗余》载传为其作的《满庭芳》词结句的“酩酊也,冠儿未卸,先把被儿烘”及《江城梅花引》下片的“断魂断魂不堪闻,被半温,香半薰,睡也睡也睡不稳,谁与温存?惟有床前银烛照啼痕。一夜为花憔悴损,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7]。可以看出,这类作品也的确庸俗直白。即使北宋词坛的集大成者周邦彦的词,张炎也认为“亦有所不免矣”。如“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又恐伊,寻消问息,瘦损容光”,“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等等,抒发风月之情太直露赤裸。上述这些“粉泽相高、不知其靡”的作品,内容狭窄,囿于闺房相恋、男女相悦,格调显得低下,完全失却了词的韵味和美感,在张炎看来,即“淳厚日变成浇风也”,也即陆游所谓的“其变愈薄,可胜叹哉!”张炎力图以雅正来纠正词坛上的浮艳、媚俗之风:“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为情所役”和“雅正之音”这二者是背离的,因此张炎是以合规合矩的感情来雅化传统题材的词的。

  其次,本色词的题材可能还脱离不了相思柔情、怀人念远之类,但是如果在这类词中能寄寓更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内涵的话,那就是本色词更进一步的雅化了。在《赋情》条中张炎举出了两首“景中带情,而存骚雅”的词:

  脸霞红印枕。睡起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陆雪溪《瑞鹤仙》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辛稼轩《祝英台近》

  陆淞的《瑞鹤仙》词,詹安泰认为“陆氏为放翁雁行,生当南渡之初,颇闻汴京之盛,必有寓感于其间;儿女私情,特藉以表出耳”。又说“凡此寄托甚深者,不应徒作艳词观”[8],词中是有蕴涵寄托在内的。辛弃疾的《祝英台近》表面展现了晚春时节一位思妇在离愁折磨下的神态和心理,清谭献评《词辨卷》云:“断肠三句,一波三折,结笔托兴深切,亦非全用曲笔。”[9]以弃妇思妇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在《骚》中常常寄托着黜士逐子感己不遇、忧患国事的含义,黄氏《蓼园词评》就认为是“有所托而借闺怨以抒其志”[10],张惠言的《词选》则几乎认为这首词句句有寄托:“‘点点分红’,伤君子之弃。‘流莺’,恶小人得志也。‘春带愁来’,其刺赵张乎?”’[11]不论如何阐释,后人以为这两首词有寄托,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就张炎来说,他认为这两首词立意上都不忘天下大事,艺术上又继承了《离骚》的传统,融情于景,而含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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