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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娥之死:文本间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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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娥之死:文本间的“讲述”

  王小岩

  文本,在此处与彼处的意义并不相同①;一个人完全可以讲述一个故事,和他自以为在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②。因此,阅读包含多个层次,作为观众/读者,当完成对一个文本的欣赏后,他所能谈论的不仅是文本所呈现的故事,还会试图谈论“深层次”的、“复杂”的意蕴:文本直接揭露的或隐匿在文本深处的。诚如马克·柯里所言:“叙事并不能为自己说话,它需要阅读为它说话,而阅读却永远是一种重写。但阅读不能完全自由地阐释文本,不能畅所欲言。阅读总在客观性与主观性的两极之间摇摆。阅读创造了叙事,而阅读也同样被叙事所创造。”③确实,每个人各抒己见,然而都不能太离谱地脱离文本的空间。文本搭建起来的平台,既是评论家们施展拳脚的场域,也是评论家们不能逾越的界限。

  关汉卿《窦娥冤》所搭建的平台,牵扯了意味丰富的语素,尤其在悲剧的范畴里,有人看到了平民的苦难,有人看到了悲剧的力,也有人看到女性可悯的地位④。然而,用“悲剧”观念来权衡《窦娥冤》,肇始于20世纪初⑤,此后对窦娥的阅读、思考乃至批评,都被控制于110东方丛刊2009·2王国维的诠释范围内。一个世纪过去了,过分地强调体裁形态所演示的窦娥命运,无疑会忽略文本间跳动的信息:话语与所在场域的调和或紧张关系,如何凭借代言体传辞达意给其观众/读者?其间又隐含了哪些权力关系的聚合或争夺?重新考察《窦娥冤》,理清文本中已书写的及未书写的话语权力关系,自然会带动新的阅读兴趣。本文即依剧本书写的顺序进行重读。

  一、“楔子”中窦娥身份之确立

  身份在自我的身体里吗?柏格森早就明示读者,具有自由意志的本我必须投射到空间里,才能够被界定;然而,柏格森也强调了空间中放置的只是过去的时间,在空间里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绵延⑥。依据柏格森的理论,不难得出以下的结论:获得身份之同时亦必失去身份。的确有一个真正的身份,但这个身份可供辨认的部分却需要他者的支撑。事实上,身份或在各种关系之中,或在讲述之中。戏剧中人物身份的确立,往往通过两种形式:一是独白,一是他者的讲述,二者都属于马克·柯里对身份确立的描述⑦。探讨窦娥之死,须从窦娥的身份开始,文本中的窦娥身份,是在“楔子”里通过蔡婆与窦天章的双重讲述确立的。在二人的双重讲述里确立的窦娥身份,并非一个鲜活的人物形象,而是被物化的商品。确实,二人的讲述是在“交易”过程中发生的,窦娥作为被出卖的“货品”之特点得到了强化;同时,窦娥的身份之转换亦与二人之身份密切相关,所以,探讨窦娥身份之确立与转换,亦应从此二人身份的探讨开始。

  元杂剧的“楔子”,虽似正剧的附庸,然而却使正剧成为整体的有力支撑,“楔子”的本意也正是如此⑧。《窦娥冤》的篇首“楔子”,通过短小的篇章,交代了窦娥命运的转变。在窦娥冤死前十三年的一天,蔡婆登场,等待窦娥的到来。蔡婆的身份在重农社会里显得很独特,虽然蔡婆并没有交代其丈夫生前从事何种职业,但是现在她从事的高利贷行业,透露出她的商人身份⑨。不仅如此:因为她丈夫的亡逝,所以她兼有寡妇身份;因为存有一个儿子,所以她有教子的责任。在理学思想蓬勃向上的时代⑩,寡妇教子,受制于贞节观念,对一个女人的命运影响很大。文献中对贞节烈女的记载,强调了寡妇的生活模式:她们要紧闭门窗,依靠纺织度日[11]。前者证明她们的贞节(只有如此才能与淫奔等隔绝),后者证实了她们能够独立生存。作为一个高利贷商人,蔡婆与上述节妇的生活模式明显有区别,她要经常出门索要债务,富裕的生活使她不必勤于纺织,她也没有提到教子部分。蔡婆的身份完全不在礼教规范之内,而也正是这样一个寡妇之家,将是儒生窦天章女儿端云的栖身之所。

  “幼习儒业”的窦天章,带有穷困儒生的一贯凄凉登场,虽“饱有文章”,可他的前途却掌控在一个放高利贷寡妇的手里。与蔡婆不同,窦天章是一个“功名未遂”的儒生,缺乏生存能力,“功名未遂”则是他唯一潜在的资本。资助儒生博取功名,是许多富裕乡绅及商人的有识之举[12];但蔡婆不同,因为女人身份的缘故,她虽富有却无识,这决定了她不能“无交易”地资助窦天章。窦娥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被讲述出来的,七岁的窦娥和蔡婆八岁的儿子正相配。将窦娥卖给蔡婆作童养媳,是窦天章实现功名的唯一出路[13]。确实,在女商人前,窦天章所能出卖的物品,只有他的女儿。窦娥第一次上场,她的身份并不是七岁的小女孩,而是为实现父亲功名不得不用来交易的商品。所以,在交易的过程中,窦娥并不曾参与讲述,只有交易完成之后,当窦天章离去的时候,她才悲戚地喊出一句:“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14]如果说,窦娥在父亲离去的瞬间结束了商品身份,那么,紧接下来的,并不是恢复她的女孩儿身份,而是被确认为“媳妇”身份。所以,窦娥的呼喊并不能召唤回父亲,只能宣布自己身份的转换。

  “楔子”里的窦娥,因为身份的物化,她并没有讲述的权力。她的身世两次被他者———蔡婆和窦天章讲述。蔡婆的讲述非常简单,集中于一些物化的特征,年龄、“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所以,当蔡婆想以窦娥为童养媳时,她的如意算盘也已经打清。窦天章的讲述,则与自己的穷困亡妻的命运结合起来,突出了窦娥的命运特征,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要卖给蔡婆作媳妇。物化的窦娥一言不发,命运已转变,此时的窦娥呈现出了静默的状态。然而,在这个短小的静默的楔子里,却暗暗地启动了窦娥呼天抢地的呐喊,而呐喊声却被另一个隐迹讲述支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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