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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汉代文人的政治退守与文学私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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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社会政治—文化阶层。作为中国古代社会中一个集中掌握着书面文化知识的重要阶层,春秋晚期以降,“士”就通过孔子提出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全面的人格理想,认可了稍早些的以“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为表述的人生目标,从而建立起了一个主要由道德、政治、文化所结构成的综合性的价值传统。

这种价值的综合性在汉代更进一步为国家制度所强化,并发展为士人的存在现实。中国的士大夫无疑兼具了国家行政官员、知识和道德的教育者、文化的创造者,而且这些角色往往同时在他们身上存在着。他们的文学和人生无疑也显现出与社会政治不同层次的关系状况及矛盾。

在文学充分发展和独立之前,对文学作品特征的一定认识,比如诗与个人心志的关系、诗与时代的关系、诗之于人的感化作用、诗文的语言修饰性等等,事实上早已经产生了,只是这些认识都并不是将文学单独来观察的结果。同样,对文学的期待很早就有,不过不是从较为单一的文学审美角度出发的。汉代儒生在对先秦的文化思想、社会历史资料加以继承的基础上,对以《诗经》为代表的诗歌传统及其价值、功用等进行了总结,从而提出了系统的诗学理论。这个理论突出地肯定诗歌具有巨大的社会政治影响力,“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他们对文学的肯定和借助,他们提出的期许与设计的方向,其实大都是由以社会政治为核心的文明综合体出发得出的结论。

不仅一般汉代士大夫,即使一些重要的文人,他们面对文学时的出发点经常也是社会政治的,他们的文学立场只是局部的。这最集中地体现于大赋——汉代文学体裁中规模最大、社会声誉最高、被认为最易见才学的样式中。扬雄在以预备官员的身份接近了政治中心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就连续奏上了《甘泉赋》等四篇大赋以讽劝。与汉初较为自由的夸饰与铺陈不同,扬雄的这些大赋专以讽谏立意谋篇。后来,班固、张衡等人又继续努力,设法在以铺采文、宏衍巨丽为其美学特质和基本风貌的大赋体式中,增加更适于政教宣传的内容和手段。由《两都赋》和《二京赋》可以看出,史证、议论的篇幅显著增加了,在正面呈现声教、典章、制度之美的同时,作者都相应地采取了尽可能理性、谨慎、适度的笔法。他们意识到,为了顺利实现其讽谏动机,防止“劝百讽一”,“劝而不止”的阅读效果发生,作者就必须削弱大赋语言的华美,以便使其表达具有充分的明确性。

毫无疑问,汉赋之走向政教化,或者两汉的著名文人、学者极力为赋寻找一套经典式的理论,赋予汉赋以《诗》的劝谕讽谏的政教精神和功用价值,决不是因为他们对汉赋的文学特性缺乏感受、认识。美感对于赋来说虽然是必需的,但却并不被认为是不受限抑的,因为美本身并不具有充分的独立性,也就缺乏可以尽情施展、充分发挥的资格。华美的语言、动人的描述固然是为人所喜爱的,但其真正的价值却在于,可藉此而达到委婉柔和地感化人、教育人的效果,也就是“主文而谲谏”。扬雄认为赋“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竞于使人不能加”(《汉书·扬雄传》)的特点,不仅无助,而且妨害了文人正当的政治讽谏责任的有效实现,因此,它完全不值得去从事。以政教标准审视赋,班固也发现,“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汉书·艺文志》),汉赋名家几乎无人能够协调审美与政教的责任。

当天下的治理被看作是第一义的,当尽责于政治被看作士人崇高的义务时,务为有益于治就必然成为衡量所有文化创造物的标尺,而对政教职能的重视不能不导致审美价值的第二位性和屈从性。从这个角度上说,中国文学的独立发展不可能不以文人社会政治责任意识的淡化为必要前提。

人生闲暇与写作的发展

历史的复杂在于,尽管扬雄、班固、张衡等人努力使汉赋政教化,但恰恰是他们开启了文学写作的新方向,即把文学写作这一种实际上无助于仕途的活动,看作人生重要的满足。可以说,那以社会政治为核心的综合性的价值体系悄然发生了破裂。

被视作“文人”之士不仅善于艺术性地使用文字,同时,他们与一般也具有文学修养、文章才能的士大夫的区别,还在于他们通常以较多的精力投入于此。汉代著名的文人往往在文学创作之中倾注了极大的心血。《西京杂记》卷二载,司马相如作

《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 关”,“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桓谭《新论·祛蔽》记载扬雄写作《甘泉赋》,由于他用思过苦,以至赋成而患病一年。据《后汉书·张衡传》,张衡作《二京赋》,谢绝辟举为官,也是长期专心致志于此,“精思傅会,十年乃成”。他们的努力表明,文章写作倘若不只是作为闲散的游戏和风雅的点缀,足需要花费精力、心血、时间来专门从事、刻苦经营的。

《论衡·书解》中的一些话,颇可反映当时社会的一般观点。“著作者,思虑闲也”。“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何暇著作?……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于虚》之赋。扬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玄经》,就《法言》”、“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着,则精有所尽索。”。这不仅是指文章写作是与行政管理不同的活动,文人常常不一定具备后者所要求的实际才干,而且实际上也承认了文学活动在需要专门的才能和技巧的同时,还需要相对集中的注意力和有保障的自由时间。

因此,文人们对事功追求的淡化和舍弃,对文学的发展不能不说是充分必要的,因为客观上,立功、立言毕竟是不同的人生领域,需要不同的才能和实现方式,一般不是可以兼顾或并行的。“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论衡·书解》)?张衡通过自己的亲身历验,确知人各有能、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应间》)。只有脱出来自仕业的责任压力和官场拘束,有写作之好或写作之能的士人,才有向文学领域倾注精力的可能。

史传中的若干事例都呈现着写作的现实发生与社会退隐行为之间的明显关联。王充著《论衡》,“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后汉书·王充传》);王符“隐居著书三十余篇”(《后汉书·王符传》)。除此之外,《后汉书》还记载了其他一些士人隐居或半隐居地著书,“党遂隐居黾池,著书上下篇而终”(《逸民列传·周党传》)。“鸿潜闭著书十余篇”(《逸民列传·梁鸿传》)。唐檀“弃官去。著书二十八篇,名为《唐子》”(《方术列传·唐檀传》)。侯瑾“徙入山中,覃思著述”(《文苑列传·侯瑾传》)。虽然这些人当初“潜闭”写作的动机并不一律,但是当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疏离于社会职事或政治担负,由此而来的时间上,尤其是精神上的闲暇,无疑为他们致力于写作提供了重要的保障。

对于怀抱治平理想并且以仕业为现实出路的士人说来,求仕从政无疑是他们社会实践活动的重心;可随着士人进入仕途的方式变得相对稳定,他们在积极谋求的同时,又不断增加着对于仕途宦海的风波险恶的认识,这类经验和感受的大量累积,就使他们对仕事逐淅产生了另外一面的想法和态度。东汉中后期,面临社会政治现实愈来愈无可挽救的颓势和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经学的日趋僵化,士人中逐渐蔓延着悲观绝望的情绪,他们原先对社会政治的责任热情和对仕事的营求变得越来越消极。对于政治参与的忧惧体验,十分容易唤起士人们心中退守自藏的潜在意识,而这个时期流行开来的对于道家学理的了解,无疑又加剧了他们对于皇权政治不同程度的倦怠、疏离情绪。

虽然士人们通常会把写作当作社会政治参与失败之后的人生出路,但是在东汉中后期士人这种仕进热情明显消退、政治疏离姿态愈来愈显化的背景上,能文之士已经开始显示出将写作看作是明智、现实而又可靠的人生选择的趋势。张衡就在《应间》中清楚地表白了自己淡静脱俗的文章选择,对他来说,事功已不再意味着唯一的人生必然。

事实上,早在西汉末年,对于扬雄说来,仕运落拓就算不得什么了,相反,他决意“默然独守吾《太玄》”。对于“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后汉书·扬雄传》)的扬雄说来,既然他是如此清醒地选择了这种清寂的个体写作的生活,他就会为之忍受因此而来的贫穷和寂寞。

文学的个体性的增强

扬雄曾经批评司马相如的赋是“文丽用寡”,他本人对汉代社会期望值最高的大赋写作的放弃,实际上也是缘自其对赋之“用”,即政教有用性的怀疑和失望。不过事实上,扬雄并没有全然放弃赋的写作,在将其经世致用之志寄托于《法言》的同时,他似乎对赋中一些既不堂皇、也不宏大的体式充满了兴趣。《解嘲》、《解难》、《太玄赋》、《逐贫赋》,当它们真切、具体地倾诉出其安于贫穷、寂 寞生活的内心情志时,或者说,当这些作品集中地与其后半生并不得意的生活状况密切相联的时候,文学对于扬雄来说,就从当初庄重的政教手段,成了真正贴己的人生安慰。

发生在扬雄身上的这一转变,实际上与士阶层内部对其自身的政治有用性日益增长着的消极情绪有关。在认识了专制政治的严酷和士人政治力量的有限之后,深知了命运的强大的士人们,不得不去学会面对现实的失败,化解不如意。以何种方式生活下去,正成为士人们所面临的问题。强烈的功名之志和单一的生活取向,曾经使得汉初的士人在遭遇仕事挫折之后,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因此,在引入了看待社会政治参与的另外的角度和眼光之后,西汉晚期以来,士人们尝试着发展起具有退守功能的人生观念和行为体系。当着他们已经能够较为轻易地割舍政治前途及随之而来的功名利禄,他们所试图寻找、尝试的,就不是仅只使人无忧无虑的简单的生活方式,他们希望从中能够获得更高层次的人生满足。

士人们在逐步拓展、丰富其阶层文化,建立起他们所特有的活动领域和较为全面、弹性的人生方式。对仕事日益厌倦并偏离了人生正轨的不仕之士在东汉的大量增加,无疑带来了士人人生方式的显著变化,他们中有许多人藉助不断增多的自适、自得的个体性生活方式来满足,安置自己。

琴书自娱是士大夫最早、最典型的闲适生活方式。“左琴右书”之外,他们还逐步开发其极具个人色彩的生活空间和生活乐趣。东汉中期,张衡在《归田赋》中写下了充满个人意趣的自然中的美景流连和田园游乐“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白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于焉逍遇,聊以娱情。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仰飞纤缴,俯钓长流。……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马融在给朋友的信,谈到自己“顷愦愦愁思,犹不解怀”,因而憧憬“在竹间放狗逐麋”的快乐(《全后汉文》卷十八)。与圣贤经典密切相关的读书论学,一些人也只是作为自乐心性的人生活动,而不再象从前那样寓托其庄重的经世致用之志。延笃曾以动人的笔墨描述了他闲居不仕的巨大生活乐趣“吾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食赤乌之麦,饮化益之玄醴,折张骞大宛之蒜,歃晋国郇瑕氏之盐。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高凤读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全后汉文》卷六十一)从对社会政治的集中关切中解放出来,士人们的精神视野逐渐开阔、生活情趣日益丰富。正视仕途之外的个人生活天地,并设法开辟、丰富、美化它,如此发展起的与公家相对的“个体性”生活,就具有了独特的意义和内容,即是说,使得在官方的从事之外,无论是退隐不仕还是官事之余的生活,也具有相当的自觉性,并不乏有意味的形式。

私人生活空间的开辟和扩大及其在士人人生中的上升,无疑给文学增加了新的天地;这些适意、放达、专注于自我体验的私人活动,则明显带给文学以个体自娱色彩。东汉后期赋作在咏物、言志之作多出的同时,先前那种占据了汉赋重心位置的重大题材,那与皇帝和国家声威密切相关的宫殿、苑囿、狩猎等内容的铺陈,那以皇帝为主要读者、旨在江山社稷的庄重的颂美与讽谏之作,明显变少了;相反,赋作开始更多地关注于个体的人生兴感和日常的生活情景。其实,两汉之际,刘歆《遂初赋》、崔篆《慰志赋》、冯衍《显志赋》等一批颇具自叙传成分的述行言志作品,在表现社会政治中自觉失意的忧郁感伤时,已经显示出更加关己的趋势。后来,赋作不断显现出士人愈来愈开广的个人生活情趣,如王延寿赋梦境,赵壹刺世疾邪,张衡除了《思玄赋》、《归田赋》,还写有《髑髅赋》、《定情赋》;蔡邕在述行、言志、咏物之外,也不乏《青衣赋》、《检逸赋》、《协初赋》、《协和婚赋》一类关涉情欲的作品。

由东汉后期士人们大量的写作活动可以看出,对丽辞美文的爱好和尝试,成为士人间普遍的风气。“文丽用寡”虽然强调的是文辞的美感与社会功用价值的相互冲突,不过这一说法也意谓着既然从社会政治的有用性后退,文学之丽就自然有了突显的可能和需要。不仅如此,士人们还将富于美感的文字进一步带进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和关系交往。蔡邕与朋友们以诗文往来应答,“斌斌硕人,贻我以文。辱此休辞,非余所希。敢不酬答,赋诵 以归”(《答卜元嗣诗》)。与士人人际交往的越来越具私人性相一致,诗文也被普遍用作文雅的私人交际工具。

汉初以“离骚”式的时命感伤为主,曾相对集中地出现过为时不长的一段个人抒情。此后,在儒家经典的模铸下,文人们的内心世界表现得越来越规范、整齐。事实上,汉大赋穷形尽相的铺陈,在使其被描述的对象达到“使人不能加”的地步时,也往往变成一般性的、共性的事物。这种整齐划一乃是经典化时代的特点。出自《诗经》学者韦玄成之手的《自劾诗》、《戒子孙诗》,在西汉为数有限的诗作中是具有代表性的,表现了在经典约束下的情绪抑制的自我批评和训诫。就象孔臧在描述“朋友同好”的宴饮时所说的“合陈厥志,考以先王。赏恭罚慢,事有纪纲。……饮不至醉,乐不及荒。威仪抑抑,动合典章。”(《杨柳赋》)当他们在诗文中披露自己的时候,他们所极力呈现的,与其说是自己独特的生活,不如说是他们的生活中相当社会化的方面。或者说,他们似乎想要用诗文来表明、验证或者强化其思想情感中那些打上了经典烙印的普遍共通性质。

然而,诗所能有的个人意味正在明显增多。东汉前期,梁鸿思念友人高恢,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于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后汉书·逸民列传》)已经纯然是个人事件的表达。东汉后期,士人们不仅再度转向个性化的自我,而且涉及了更加广泛的个体生活,呈现了更加内向的个人领域。当他们直率地歌唱自己的情感,无论是游子的忧伤和放浪,还是生命的快乐、生活的幻灭,在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一系列作品中,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贴切、平易。诗歌,这一种最能够体现文学的美感,同时在汉代曾经被充分经典化了的写作形式,变得与士人们的人生体验息息相关,而且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平凡和低微。当因公务而奔波在外,秦嘉不断写诗作文向妻子倾诉离情,抱怨为吏辛苦,“想念悒悒,劳心无已。当涉远路,趋走风尘,非志所慕,惨惨少乐”(《全后汉文》卷六十六)。他派了一辆车去接妻子,可是事与愿违,于是又写《赠妇诗》曰“念当奉时役,去尔日遥远。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省书情凄怆,临食不能饭。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玉台新咏》卷一)这些私密性的个人表达,乃是纯然的儿女情长。正是对其在社会政治参与和政教责任实施当中所经验的困乏感,使得文人们转向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世界和真实细微的个人感受。自我娱悦的生活情调,个人抒情的文学写作,它在缺乏社会政治的实际功用、无益于经世致用的同时,却通过对崇高、庄严的经典价值的背叛和低俗化,为文学开拓了新的走向和空间。毫无疑问,只有作为充分个人化的写作活动,文学才能成为个性化的存在。

可以比较一下东汉早期傅毅的《迪志诗》和东汉末年仲长统的《见志诗》、《乐志论》。在对祖先荣耀的追述中傅毅颇觉自惭“伊余小子,秽陋靡逮。惧我世烈,自兹以坠。谁能革浊,清我濯溉?谁能昭暗,启我童昧?先人有训,我训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爰率朋友,寻此旧则。契阔夙夜,庶不懈忒。”(《后汉书·文苑列传》)诗中所表达的虽然是个人之志,但由于在思想和语言上都极力与经典圣训相契合,就使得个人特性实际上很难被意识到。“秩秩大猷,纪纲庶式”,诗人渴望着自己能被经典性的规定所接受。相反,仲长统所言之“志”,无论是“叛散五经,灭弃风、雅”,“六合之内,恣心所欲”,还是“消摇一世之一,睥睨天地之间’,都因其放达的人生态度、鲜明的个人风格而散发出充沛的感染力。

结语

更进一步地说,隶属于士阶层之内的文人,他们不是将文学用作达成其政治目标、实现其政治理想的工具,就是把它作为政治之后、之外的个体性人生补偿。

随着士人公、私两方面生活情感的疏离发展,文人们的作品实际上开始分化为两个人致对应的范围,甚至在表达的内容和适用的场合、具有的功用上,各种文体之间也逐渐形成了大致的分工。对于以士为母体的文人来说,他们有关社会政治的经历、体验、观念是如此之多。当他们感觉乐观、充满信心的时候,他们会相信真的能有一番作为,在社会政治中建立功业,改善风俗,教化民众。他们会把这种志向写进诗里他们会在有关的文章,如 章表奏疏中,流露出昂扬的意气和伟大的怀抱,或者陈述他们的政治意见。对于文人来说,在其作品中表露其用世之志、济世之情,乃是自然而然的。同时,社会政治中的负面感受及由此而来的感伤、哀怨,也成了中国文学中一个长久性的主题,时命不偶、遭谗畏嫉,可谓士人们的基本体验和认知。

一般说来,人们习惯于将文学视为道家的产物,认为文学主要是从道家,后来还有佛家,汲取灵感。这个说法其实并不确当,儒道无疑共同影响着文学,只是两者影响下的文学面貌、文学侧重、文学功用不同罢了。如果否认儒家的影响,不仅章表奏疏一类文章无法解释,就是相当一些诗赋,也难以向思想传统上去落实.

但是,由于在“独尊儒术”并以之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汉代社会里,道家思想事实上已逐渐被调整为更关个体闲逸生活和人生放达的理论,因此,在公开的社会标榜之后,在正式的官府行为之外的落拓或闲适的日常生活中,士人们相对说来会更贴近道家的人生方式和理想自然、真率、达观。卸脱了庄重的责任意识和严苛的社会律令的压力与拘束,在心灵的轻松、自由中,士人们无疑更能捕捉那些内在于人生和人的性情的方方面面,从而离我们现在嘉许的“文学”状态更近。在汉代,这个“诗意”状态始终是由一些或淡泊逍遥或放浪不羁的文人们来体现的。

司马迁说过“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史记·乐书》)。在汉代经典化的努力下,文学事实上被置于以道德、政教为核心的文化体系之内,中国古代的士大夫始终不断地在实践着这一庄严、综合性的文学、文化理想。至于东汉中后期,在写作者和作品剧增的同时,文学正展现出越来越多的个体放恣和自娱色彩,其原因,自然是由于此期社会政治的坏乱和因此人们在政治之外的人生找寻。文学的这一发展,在使之脱出政教拘束的同时,其实并不意味着文学与政治的全然脱离,而是文学领域的扩大、拓展。与士人以出处进退为两端的完整的人生形态相适应,文人文学也建立起了由入世和出世、经邦济世和个人自娱所构成的丰满的传统。

原载:《文学评论》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