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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生平事迹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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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是西晋重要的作家和评论家,由于他的四哥陆机乃是更杰出的作家兼理论家,不免吸引了人们更多的注意,于是对他的研究长期以来比较薄弱,连生平事迹中若干比较重大的关目都有些模糊不清。《晋书·陆云传》就传主前半生的经历写道

云字士龙,六岁能属文,性清正,有才理。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号曰“二陆”。幼时吴尚书广陵闵鸿见而奇之,曰“此儿若非龙驹,当是凤雏。”后举云贤良,时年十六。吴平,入洛……刺史周浚招为从事,谓人曰“陆士龙,当今之颜子也。”俄以公府掾为太子舍人,出补浚仪令……郡守害其能,屡谴责之,云乃去官。百姓追思之,图画形象, 配食县社。寻拜吴王晏郎中令……

这里的叙述与陆云本人作品以及相关史料所提供的信息有多处矛盾龃龉,不能相应。本文拟就若干关节点作一考察,由于文献不足征,其中恐怕不免多有推测之辞,希望能够大体是合理的,恭请高明有以教正之。

徙于寿阳

晋军平吴之后,于太康元年(280)五月下诏决定将“孙氏大将战亡之家徙于寿阳” (《晋书·武帝纪》) ,这一严厉措施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切断这一帮危险人物与其故土的联系,巩固大晋王朝所取得的胜利。从各种有关资料看去,陆云就曾徙于寿阳(即寿春,今安徽寿县。《通典》卷一八一《州郡十一》“寿春,汉旧县。东晋以郑皇后讳,改为寿阳。宜春曰宜阳,富春曰富阳。凡名‘春’者,悉改之。”在一段时间里,寿春、寿阳两个地名交混使用,其实为同一地),被监控起来;但他的运气实在好,竟逢凶化吉而较早地进入了晋王朝的仕途。

吴郡陆氏应当说是首屈一指的“孙氏大将战亡之家”。陆云的父亲陆抗曾为大司马、荆州牧,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这样重大的责任在他死后无人能够接替,于是“子晏嗣,晏及弟景、玄、机、云,分领抗兵”。不久之后,老大陆晏和老二陆景在晋军南下时先后为国死难“晏为裨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280,晋泰康元年),晋军伐吴,龙骧将军王浚顺流东下,所至辄克……景字士仁,以尚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既领抗兵,拜偏将军、中夏督。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也。二月壬戌,晏为王浚别军所杀。癸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 (《三国志·吴书·陆抗传》) 在胜者一方王浚的传记材料里,也有陆晏、陆景的消息“壬戌,克荆门、夷道二城,获监军陆晏。乙丑,克乐乡,获水军督陆景。平西将军施洪等来降。” (《晋书·王浚传》) 个别细节略有出入,无关宏旨,总之陆晏、陆景都战败被俘,宁死不屈,为吴国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时陆云的情况如何史无明文,但从陆氏弟兄的一组赠答诗——即陆机的《与弟清河云一首并序》和陆云的《答兄机一首》(见《文馆词林》卷一五二,此书今有罗国威整理之《日藏弘仁本文馆词林校证》 〔中华书局2001年版〕 最为善本。宋本《陆士龙文集》——黄葵点校本《陆云集》 〔中华书局1988年版〕 即以此本为底本——卷三也收录了这一组赠答诗,字句多有异同;《四部丛刊》影印陆元大翻宋本《陆士衡文集》中没有这一组赠答诗,而通行本《陆机集》 〔金涛声点校,中华书局1982年版〕 补遗卷二录入,材料来源以宋本《陆士龙文集》为主,兼取《文馆词林》)——里可以得到若干消息。陆机诗序云“余夙年早孤,与弟士龙衔恤丧庭,续忝末绪,墨 纟 至 即戎。时并萦发,悼心告别。渐蹈八载,家邦颠覆。凡厥同生,凋落殆半。收迹之日,感物兴哀。而士龙又先在西,

时迫当祖送二昆,不容逍遥。衔痛东徂,遗情 惨怆。故作是诗,以寄其哀苦焉。”这里所说的“同生凋落”当是指陆晏、陆景的死难,而“士龙又先在西”则表明当时陆云正在长江中游晋吴大战的前线——这样他成为十分醒目的“孙氏大将战亡之家”的一员,非得被徙于寿阳不可了。这时陆氏弟兄中年龄最大、可以作为家族代表的是老三陆玄,估计遭到更严重的处置——被带到首都洛阳去,被扣押在那里,失去行动的自由。

陆机虽然也分领父兵,有着牙门将的头衔,也曾一度到过荆州,但战争打响时恰好不在长江中游的前线而在长江下游的后方,等到陆晏、陆景先后死难,这才迅即西上,载“二昆”的灵柩返回故乡安葬。陆机在诗的第二章中写道

笃生二昆,克明克俊。导风结辙,承风袭问。帝曰钦哉,纂戎烈祚。双组贰带,绥章载路。即命荆楚,对扬休顾。肇厥敏绩,武功聿举。烟芳素,绸缪江浒。昊天不吊,胡宁弃予。

这里就说到陆晏、陆景这“二昆”是如何继承父业,又不幸死难的。该诗的最后两章写道

昔我斯逝,兄弟孔备。今我来斯,我凋我瘁。昔我斯逝,族有余荣。今我来斯,堂有哀声。我行其道,鞠为茂草。我履其房,物存人亡。抚膺泣血,洒泪彷徨。

企伫明路,言欢尔归。心存言宴,目想容晖。迫彼窀穸,载驱东路。系情桑梓,肆力丘墓。栖迟中流,兴怀罔极。眷言顾之,使我心恻。

可知陆机此行成功地将“二昆”的遗体运回到故乡安葬,国破家亡,满目萧条,往日的兴旺繁华一去不复返,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在陆云回答陆机的诗里有这样一段

王旅南征,阐耀灵威。予昆乃播,爰集朔土。载离永久,其毒太苦。上帝休命,驾言其归。

这里的“予昆”应当即指陆玄,“朔土”则指洛阳。陆玄先被押去洛阳,稍后得到宽大处理,“驾言其归”,但他回南后很快就去世了,陆机有《吴贞献处士陆君诔》,略云

我闻有命,天禄有秩。如斯吉人,而有斯疾。兄弟之恩,离形合气。矧我与君,年相亚逮。绸缪之游,自  及朗。孩不贰音,抱或同襁。抚髫并育,携手相长。行焉比迹,诵必同响。庶君偕老,灵根克固。附翼云霄,双飞天路。人皆年长,君独短祚。谷则同朝,游矣先暮。

文中完全不谈政治,只讲手足之情,显然是因为陆玄的遭遇和死亡涉及当时最为敏感的问题,不便多说;而只须看“吴贞献处士”这样的称呼,则陆机的态度就很清楚了。

曾经有人认为陆云诗中的“予昆”乃指陆机;并进而推论说,吴亡以后,陆机作为战俘被抓到洛阳去,后来得到宽大处理才被放回。这恐怕是不符合诗之实际的,“昆”总是用来指第三人称的老兄,而不用于直接指对方。其时陆晏、陆景已死,这里的“昆”一定是指陆玄。如果陆机被俘去洛阳,他本人诗中关于归葬二昆的那些内容将无法解释。陆玄在陆氏诸弟兄中是知名度最低的一个,但我们不能忘记他,他大约是苦头吃得最多的一个。

总之,孙吴战败之后,陆氏家族惨不忍睹陆晏、陆景为国死难,陆玄被抓到洛阳去,陆机在故乡守墓,陆云则被徙于寿阳。陆氏弟兄中大约只有老六陆耽因为年龄太小而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同陆玄、陆云相比,陆机的日子可能要好过一点,但情绪则非常之低沉,所谓“闭门勤学” (《晋书·陆机传》) ,其实也正是不得已的事情。

关于陆云曾徙于寿阳一事,还可以从他接受周浚的征辟,比较早地走上了仕途一事中得到印证。

应周浚征辟

陆云徙于寿阳之后不久,就得到了晋方扬州刺史周浚的赏识。《世说新语·赏誉》注引《陆云别传》载

云字士龙,吴大司马抗之第五子,机同母之弟也。儒雅有俊才,容貌 瑰 伟,口敏能谈,博闻强记,善著述,六岁便能赋诗,时人以为项托、杨乌之畴也。年十八,刺史周浚命为主簿。浚常叹曰“陆士龙,

当今之颜渊也。”累迁太子舍人、清河内 史,为成都王所害。

吴亡时陆云十九岁,而周浚乃是西晋方面的高官,所以“年十八,刺史周浚命为主簿”一说应修正为十九岁。唐修《晋书》将周浚赏识并起用陆云一事挪到陆云入洛之后,则未免失之太晚。州府征辟陆云是地方上的事情,与首都无关,而且到太康中期,陆云已在首都另有任用,周浚也不当扬州刺史了。

扬州这一区域概念,在平吴前后有很大变化平吴之前,魏及西晋之扬州下辖四个郡,治所在寿春;扬州刺史周浚的官署就在这里。孙吴方面也有扬州,包括十四个郡,首都建业(今南京)也在其内,是吴国四州当中最发达最富庶的地区(《通鉴》卷八一《晋纪三》太康元年胡注“吴有荆、扬、交、广四州”)。平吴后,行政区划作了比较大的调整,原吴国之扬州的绝大部分被并入晋的扬州,州治由寿春迁秣陵(今南京),下辖十八个郡(《晋书·地理志下》“(孙吴方面)扬州统丹阳、吴、会稽、吴兴、新都、东阳、临海、建安、豫章、鄱阳、临川、安成、庐陵、南部十四郡,江西庐江、九江之地,自合肥之北至寿春悉属魏。及晋平吴……扬州合统郡十八,县一百七十三,户三十一万一千四百”。《晋书·周浚传》在叙过周浚参与平吴之役的战功以后写道

浚既济江,与(王)浑共行吴城垒,绥抚新附,以功进封成武侯,食邑六千户。明年,移镇秣陵。时吴初平,屡有逃亡者,频讨平之。宾礼故老,搜求俊,甚有威德,吴人悦服。

所谓“移镇秣陵”正是指他作为行政区划变更之后的扬州刺史,于太康二年(281)将办事机构从寿春迁移到秣陵。此时的扬州刺史周浚管理着广大的新区,“徙于寿阳”的前“孙氏大将战亡之家”完全在他的管理监控之下。陆云初为从事,应当是州治还在寿春的时候,后来跟到秣陵,职务则由从事升迁为主簿(《通典》卷三二《职官十四》论州郡僚佐说“主簿一人,录门下从事,省署文书,汉制也。历代至隋皆有。”其职务略近于今之秘书长。从事即祭酒从事或曰诸曹从事,分曹理事。参见《晋书·职官志》)。一般地来说,在战争的尘埃落定后,驻扎在原敌方首都及其周围地区的地方长官,都是水平比较高的人;周浚正是如此,他文武两手都相当硬,既讨平不服从新政权的逃亡者,又注意起用那些肯合作的原孙吴方有来头有影响的人士,陆云便是他注意团结和利用的青年才俊之一。前孙吴最高将领的儿子现在由被监控的对象一变而为新政权的支持者和参与者,这对西晋来说是太有利了,对于稳定扬州地方的局势则关系尤其重大;“吴人悦服”——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作为地方官,周浚在西晋中枢还没有来得及对前吴的人才作出适当安排之前,已经先行一步,而且首先安排像陆云这样有着特殊家族背景的年轻人——此人大有政治家的头脑,而决非等闲之俗吏,所以他很快就被调入中央,先后任侍中、少府并领将作大匠,最后替代王浑“为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安东将军,卒于位” (《晋书·周浚传》) 。当然,陆云也具备被选中的条件,他在十六岁时早已被吴的重臣闵鸿看好,举为贤良;他的口才好,态度温和,而且显然愿意合作,道德高尚。周浚给他那么高的评价不无夸张,恐怕带有某种策略上的考虑,但总要事出有因,不会离谱太远。

《晋书·盛彦传》载“彦仕吴,至中书侍郎。吴平,陆云荐之刺史周浚,本邑大宗正刘颂又举彦为小宗正。太康中卒。”据此可知陆云不仅认真地当他的主簿,而且热心地推荐人才,他对西晋政权态度相当配合而且积极,这与陆机往往端着一个名父之子的架子、长期不肯屈尊合作,是很不同的。陆机出山比较迟的原因,由此也可以得到某种说明。

2003年9月29日 原载:《文学遗产》200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