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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的庄园山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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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的山水诗可分为庄园山水诗和远游山水诗两大类型。所谓庄园山水诗,其作者主要是贵族阶层中具有高栖意向的士人,他们或者拥有自己的大型庄园,或者有条件经常出入、盘桓于贵族庄园之内。此类诗重在描写庄园区域的自然风光和园林建筑,以及诗人在庄园生活中对生命意义、生存价值的体悟和感受。在庄园山水诗之外,谢灵运还有一些写于行旅途中或仕宦之地的山水诗,我们姑且称之为远游山水诗。本文旨在探讨谢灵运庄园山水诗的特征及其在诗史上的地位。

谢灵运的山水诗,主要完成于三个地方,一是永嘉,二是始宁,三是临川。始宁是谢灵运家的故宅,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安葬在这里,并在这里营建有巨大的庄园。永初三年(422)八月,谢灵运抵达永嘉郡,次年秋天辞官回乡。景平元年(423)秋天到元嘉三年(426),谢灵运第一次在始宁隐居,元嘉五年(428)至元嘉八年(431),他第二次在始宁隐居。元嘉九年(432)春天赴临川,夏天到达目的地。次年在临川被收,流放广州。从生活的年头上看,谢灵运在永嘉和临川分别约有一年时间,而两次隐居始宁则前后达七八年之久。谢灵运的山水诗,不仅在始宁隐居时代描画了庄园的奇丽美景,而且在完成于永嘉和临川的山水诗中也充满了他对始宁庄园的无限向往和深情回味。他的诗中有太多的“丘园”、“丘窟”、“故乡”、“旧山”、“旧崖”等字眼,无论是在他之前还是在他之后,没有一位诗人像他这样深切地表现过对于故乡庄园的怀恋之情。
东晋安帝义熙八年(412)秋冬之际,谢灵运在赠给堂兄谢瞻的《答中书》中说:“守道顺性,乐兹丘园。”① 义熙十四年(418)九月,谢灵运在《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中写道:“彼美丘园道,喟焉伤薄劣。”如果说这里的“丘园”还只是泛指与官场相对的隐居之地,并不是特指始宁庄园,那么永初三年(422)所完成的《过始宁墅》则标志着始宁庄园的正式亮相。诗中云:“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钟嵘《诗品》云:“灵运生于会稽。……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还都之后即居住在乌衣巷内。这次踏上始宁土地应该是他成年后第一次走进自家庄园。临别之际,他将还乡归隐确定为自己人生的终极追求。从此之后,始宁庄园便成为谢灵运生命中魂牵梦绕的场所,也成为他山水诗中最持久的情结。
不仅在始宁时代谢灵运反复细致地描绘着庄园风光,即使在永嘉和临川时期的诗歌中他也一再提到了始宁及始宁庄园:“故乡路遥远,川陆不可涉”[1] 68,“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1] 82,“行久怀丘窟,昃景感秋旻。旻秋有归棹,昃景无淹津”[1] 94,“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1] 97……永嘉郡有名山灵水,谢灵运在这里“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并与书止之,不从”[2] 1753。他没有接受族弟的劝告,毅然挂冠归去,主要原因是他在政治斗争中处于下风,对仕途深感失望,但其中也包含着他对故乡和自家庄园的眷恋。在临川内史任上,他依然游放无度,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愈加强烈:“故乡日已远,风波岂还时”(《初发石首城》),“存乡尔思积,忆山我愤懑。追寻栖息时,偃卧任纵诞。得性非外求,自己为谁纂?”[1] 189
谢灵运《游名山志》云:“夫衣食,人生之所资;山水,性分之所适。”大型庄园,也只有大型庄园既可以维持他豪华奢侈的贵族生活,又可以满足他观赏山水的性分。谢灵运在《山居赋》中回顾古今园林时说:“昔仲长愿言,流水高山;应璩作书,邙阜洛川。势有偏侧,地阙周员。铜陵之奥,卓氏充釽摫之端;金谷之丽,石子致音徽之观。徒形域之荟蔚,惜事异于栖盘。至若凤、丛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谢灵运把能够拥有园林的古人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擅山川铜铁的汉代富豪卓王孙、建有金谷园的西晋贵族石崇等,他们虽然非常富有,但却不懂得“栖盘”之意,另一类是享受着“千乘之珍苑”的帝王,他们也不明白“嘉遁”之意。言外之意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栖盘”、“嘉遁”之意。
谢氏家族本来就有希企隐逸的传统,他们把老庄隐逸思想与士族意识紧密结合起来,努力去营建艺术型的别墅山庄。谢安“于土山营墅,楼馆竹林甚盛,每携中外子侄往来游集”[3] 2072。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道,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奚是桐梓,森耸可爱”[4] 701。谢灵运继承了父祖“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的嗜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2] 1754。其《山居赋》介绍始宁庄园说:“若乃南北两居,水通陆阻……大小巫湖,中隔一山。然往北山,经巫湖中过。”“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庄园首要的目的是方便于农业生产,以提供衣食资源,保障享乐生活。作为诗人的谢灵运,同时还追求庄园建筑上的艺术化,他在布局上根据天然的山水地形,加以改造利用,以求能够收纳远近景观,充分体现出文人化艺术化的园林观念。当然,谢灵运的这种追求并不是孤立的,从东晋南朝时代开始,士族文人在园林营建过程中,由实用转向审美,由粗犷转向秀美,形成了一种时代风气。
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5] 2189我们也可以套用来说:味灵运之诗,诗中有园;观灵运之园,园中有诗。始宁庄园不仅是谢灵运物质上的家园,同时也成为他精神上的“坞堡”。庄园主对自家别墅建筑及其周围的风光的描写也属于山水诗的范畴,但它显然不同于普通的山水描写。中国古代山水诗的产生,与士族文人的审美观密切相关。在所有山水诗中,庄园山水诗最能体现他们的士族意识。贵族别墅的兴盛不仅为山水诗的兴起提供了物质条件,同时庄园区域的山光水色也成为诗人审美的对象和诗歌表现的主体,庄园山水诗是古代山水诗的一个分支。如果没有始宁庄园这样的山墅园林,虽然不能说就不会产生谢灵运的山水诗,但起码可以说如果剔除了描绘别墅区域的山水,谢灵运的山水诗将会黯然失色。

沈德潜《古诗源》云:“(谢灵运诗)山水间适,时遇理趣。”谢灵运诗歌在山水描写中,亦掺杂着玄言名理。那么诗中的玄言名理是什么呢?日本学者福永光司先生《谢灵运的思想》一文指出:“谢灵运的老庄思想,贯穿于他生活中的各个时期,但表现最充分的是第二、第三时期。盖第二期是流放永嘉的不遇时代,第三期是仕途绝望的始宁归隐时代,因此处于生活中最易与老庄思想结缘的环境。……这一时期成为他老庄思想之核心的是自适思想。”[6] 10福永先生还说:“谢灵运的‘自适’,最具体的便是沉浸在山水自然之中。……山水的清旷使人精神清旷,在这精神清旷中,便建立了人真正的幸福,山水使人精神愉悦、净化,使人成为宇宙万物之一。在这层意义上,山水成为实践自适哲学的最佳场所。”[6] 11这里所谓的山水泛指谢灵运所游赏过的所有山水。其实,永嘉山水、临川山水与始宁山水带给谢灵运的体悟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按照福永光司的说法,进入自适境界的谢灵运,“在这精神清旷中,便建立了人真正的幸福,山水使人精神愉悦、净化”。在我们看来,从根本上讲,正如肖涤非先生《读谢康乐诗札记》中所说:“山水不足以娱其情,名理不足以解其忧”[7] 20。谢灵运并没有真正进入那样的自适境界。但是,相对于仕宦生涯,走进山水的谢灵运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体会到了精神上的愉悦。在所有山水诗中,庄园山水诗中的愉悦感最为强烈。如果说庄园山水诗中的情感可以用精神愉悦来概括,那么远游山水诗中的情感的主旋律便要用焦虑、愤懑来形容。
谢灵运《归涂赋序》云:“昔文章之士,多作行旅赋。或欣在观国,或怵在斥徙,或述职异邦,或羁役戎陈。”虽然是就行旅赋而言的,其实也同于远游诗。谢灵运的远游山水诗中不仅有对山川景物的描绘,其中也包含了非常复杂的情感,固然有乐山怡水之情,但更多的是诗人的牢骚失意、烦躁不安、惆怅感伤。《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写启程时的心情:“辛苦谁为情,游子值颓暮。爱似庄念昔,久敬曾存故。如何怀土心,持此谢远度。”诗中表现出对故乡的依恋和生不逢时的感叹。《登上戍石鼓山》云:“旅人心长久,忧忧自相接。故乡路遥远,川陆不可涉。”远游时的忧愁并非一端,但最明显的是对故乡的思念。《斋中读书》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戟亦以疲,耕稼岂云乐。”在永嘉太守任上的谢灵运无法忍受执戟之疲也不愿体验耕稼之苦,以消极态度对待朝廷任命。《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在回顾永嘉生活时云:“长与欢爱别,永绝平生缘。浮舟千仞壑,揔辔万寻巅。流沫不足险,石林岂为艰!闽中安可处,日夜念归旋。”看来,清丽的永嘉山水并不能安慰诗人失意的心。《游南亭》云:“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未厌青春好,已观朱明移。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在天气酷热久雨的夏日,神思昏昏的诗人,在南亭暂时感受到了自然的美丽,同时又在感叹自身的衰老。《入彭蠡湖口》云:“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元嘉九年(432)春,诗人赴临川途中,在鄱阳湖上岸游览,无法挥去离乡外任的阴影。“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1] 51是诗人远游诗的基调。其中有隐与仕的矛盾,也有被贬谪的落寞,还有对故乡山水的怀恋之情。
相较之下,隐居始宁别墅的岁月,在谢灵运心目中是“得性”之时。此时他已经脱离了仕途,“别缘既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进入虚静、忘我的状态。《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云:“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在始宁庄园中,诗人怀着愉悦的心情,整天都在游山玩水。《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云:“中园屏氛杂,清旷招远风。……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美景让诗人的心情愈加舒畅,心情舒畅更能体会到清景之美。《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云:“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阴峰。舍舟眺迥渚,停策倚茂松。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灇。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在春日美景中,诗人似乎与万物皆化。郭象《庄子注》:“圣人游于万化之途,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登石门最高顶》云:“心契九秋千,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此时的诗人似乎进入到了天人合一的逍遥状态。也不是说隐居之时没有惆怅,诗人在《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云:“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在《登石门最高顶》云:“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可以看出,诗人此时的惆怅主要源于知音的难觅。但我们也要看到,有时诗人感叹“孤游”寂寞之时,其实也暗含着别人不能领会自然美景的清高和优越感,从这个角度看,“孤游”之叹未尝不是一种自我炫耀。
第二,谢灵运山水诗中的名理,在庄园山水诗中主要表现为诗人已经进入自适的境界,在享受自适的乐趣;而远游山水诗中的名理,则主要在表现为试图借助名理以消解忧愁、宣泄愤懑。《道路忆山中》云:“追寻栖息时,偃卧任纵诞。得性非外求,自已为谁纂?”他把隐居岁月看作自己的“得性”“自已”之时。隐居在始宁时的诗人也确实多次写到了“自已”自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云:“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云:“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寡欲不期劳,即事罕人功。唯开蒋生径,永怀求羊踪。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登石门最高顶》云:“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诗》:“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庶持乘日车,得以慰营魂。”诗人在仕途绝望之后,回归庄园,徜徉在山水之中,体会到了心灵的解放与逍遥。
远游山水诗中的名理则与实际并不相同,时常表现为言行不一,言不由衷。《登池上楼》云:“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单看最后一句,他已经和古人一样“无闷”了,但从全诗看,他并不是“无闷”的,既不能“媚幽姿”,也不能“响远音”,此时的他正陷入在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其他诗篇也与此类似,《富春渚》云:“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诗写外物对自己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但其实对于身外之物他并没有看开。《斋中读书》云:“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诗人在永嘉太守任上不关心政事、尽情游览,试图以达生态度处世,在自然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但他并不能真正做到达生任性。《登永嘉绿嶂山》云:“恬如既己交,缮性自此出。”《过白岸亭》云:“未若长疏散,万事恒抱朴。”《老子》云:“见朴抱素,少私寡欲。”《游赤石进帆海》云:“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请附任公言,终然谢天伐。”上面的“缮性”、“抱朴”、“适己物可忽”都只是停留在纸上而已。有时,他甚至怀疑庄子的学说:“安排徒空言,幽独赖鸣琴。”[1] 54“安排”语出《庄子·大宗师》:“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廖天一。”此刻在谢灵运看来天人合一只是空话而已。一方面标榜自己的高栖意识,一方面无法放弃功名利禄,他“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2] 377,所以无法真正超然物外。古人看得很明白:“陶公说不要富贵,是真不要,康乐本以愤惋,而诗中故作恬淡;以比陶公,则探深浅远近,居然有江湖涧沚之别。”[8] 129
出身于高门士族的谢灵运对政治抱有极高的期望值,在官场险恶的斗争中,他一直是一个不识时务者,是一个失败者。不甘心失败的他,在无可奈何之际,只好用玄理来自我安慰,用山水来自我解脱。然而,并不是在所有的林泉山水中都可以找得到精神寄托与慰藉。许多时候,唯有沉浸在故乡庄园山水中的时候,谢灵运才会在一定程度上感悟到自然的真谛,享受到山水带给自己的愉悦,从而减轻了内心的苦闷。其实,山水名理对于谢灵运而言,如同吃药派之于药,饮酒派于之于酒,它的确可以给诗人带来麻醉的快乐,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除诗人心灵上的痛苦。

晋宋以来,伴随着山水诗的滥觞,庄园山水诗和远游山水诗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谢灵运在两种类型的山水诗发展过程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说:“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唯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豪芥。”这段话不是针对一个人而言的,也不是针对一种诗体而言的。但是,作为引导当时诗坛新潮流的领袖人物,谢灵运的山水诗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一时代特征。而且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庄园山水诗比远游山水诗更充分地体现了这一时代特征。
从描写的范围来看,庄园山水诗所描写的主要是庄园之内的亭台楼阁以及庄园附近的山野草木、水石谷稼、鸟兽虫鱼。这一点,从诗歌题目上体现得很清楚。庄园山水诗所写的景物比较具体: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登石门最高顶》中的石壁山、石门山、南山、北山都是始宁庄园附近的小山,湖指庄园内的巫湖。《田南树园激流植援》、《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诗》、《发归濑三瀑布望两溪》中我们所看见的只是溪流瀑布;与庄园山水诗所涉及的多是庄园内的具体地点不同,远游山水诗则范围广泛,涉及到许多名山大川。如《邻里相送至方山》、《富春渚》、《登庐山绝顶望诸峤》、《入彭蠡湖口》,这里的方山、庐山乃天下名山,富春江、鄱阳湖乃天下名水。在《郡东山望溟海》、《游赤石进帆海》中诗人甚至写到了浩淼无垠的大海风光。诗人把那些具有庄园特征的意象组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庄园风景意象群。《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中出现了“园”、“室”、“扉”、“户”、“窗”“涧”、“井”、“槿”、“墉”、“田”等意象。“园”的意象还出现在《初去郡》(“庐园当栖岩”)、《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曾是反昔园”)等诗歌中。《过始宁墅》中出现了“葺宇”、“筑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中出现了“芰荷”、“蒲稗”、“南径”、“东扉”,《登石门最高顶》出现了“高馆”、“户庭”、“积石”、“阶基”,《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诗》中出现了“高山”、“回溪”、“石濑”、“修竹”、“瑶席”、“清醑”、“金罇”,至于像岩岭、洲渚、白云、幽石、绿筱、清涟、茂松、乔木、大壑、密林、初篁、新蒲等意象在此类诗歌中俯拾皆是,不胜枚举。这个意象群的组合排列,易于使诗歌达到“巧言切状”、“曲写豪芥”、“瞻言见貌”的境界。以《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为例:“中园屏氛杂,清旷招远风。卜室倚北阜,启扉面南江。激涧代汲井,插槿当列墉。群木既罗户,众山亦对窗。靡迤趋下田,迢递瞰高峰。”诗中有对园中大景的勾勒,也有从门窗中的透视;有水有木,有声有色,贴切而清晰地描绘出一幅庄园风光图。《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写到了“林壑”、“云霞”、“芰荷”、“蒲稗”,光影漂浮,草木摇曳,状自然景物如在目前。
从诗歌的意境上来看,庄园山水诗多明丽之景,而远游山水诗中多荒寒之象。《过始宁墅》云:“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情感真挚,笔调明丽。《初去郡》云:“遡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正在走向始宁庄园的诗人,充满了回到大自然当中的欣喜。在远游诗中很难看见这样明丽的自然山水,《七里濑》云:“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本诗写于赴永嘉之时,人是孤单的,景是荒凉的。《游岭门山》云:“协以上冬月,晨游肆所喜。千圻邈不同,万岭状皆异。威摧三山峭,瀄汨两江驶。渔舟岂安流,樵拾谢西芘。”诗人在观望着山水之异、山水之险。《初发石首城》云:“故山日已远,风波岂还时。苕苕万里帆,茫茫终何之?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越海凌三山,游湘历九嶷。”本诗作于元嘉八年(431)冬,诗人离开京城赴临川内史任时,山水和诗人的心绪一样茫然。
胡小石先生指出:“山水诗虽以陶、谢并称,但他们对于自然的态度极不相同,恰如其人。陶公胸怀恬淡,对于自然每与之溶化或携手,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很现出一种不疾不徐的舒适神气。至于大谢对于自然,却取一种凌跨的态度,竟不甘心为自然所包举。”[7] 168谢诗中的确有物我对峙、凌驾山水之上的作品,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这样的作品多出现在远游山水诗中。上面提及的《游赤石进帆海》诗云:“川后时安流,天吴静不发。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仲连轻齐组,子牟眷魏阙。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请附任公言,终然谢天伐。”诗人将大海的开阔与人生境界相联系,对人生进行了富有哲理的思考,诗人与大海处于相互对峙的位置。《初发石首城》云:“越海陵三山,游湘历九嶷。”也把自己看作大自然的征服者。相反,徘徊在山光水色、亭台楼阁之间的谢灵运,“幸多暇日,自求诸己。研精静虑,贞观厥美”[1] 318,留下了许多吟咏庄园山水的诗篇。在《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田南树园激流植援》、《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诗》、《发归濑三瀑布望两溪》等诗中,诗人与庄园山水之间能够“每与之溶化或携手”。

古代诗人对园林的描写,在谢灵运之前,有建安诗人的邺下游宴诗,有石崇等贵族士人的园林诗,也有陶渊明的田园诗。
建安之时,曹丕兄弟和邺下文人“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曹丕《与吴质书》)。曹丕的《芙蓉池作诗》、曹植的《公燕诗》之类诗的主旨在于表现游宴之乐,并不是为了表现自然之美。而且,邺下园林与两晋士族的别墅并不相同。西晋时,石崇在洛阳郊外修建了金谷园,其《金谷诗序》云:“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柏、药草之属。……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可惜的是除潘岳《金谷集诗》和杜育的《金谷集诗》残句外,这组诗歌已经失传,无法窥其全貌。东晋时王羲之模仿《金谷集诗》,组织了兰亭雅集,王羲之有《兰亭诗序》纪其事,并创作有《兰亭诗》二首。其诗意在抒发“散怀一丘”、“顺理自泰”的情怀。孙统《兰亭诗》云:“地主观山水,仰寻幽人踪。”提到了庄园主欣赏山水的活动。东晋末年,谢灵运的族叔谢混写有《游西池诗》,诗云:“回阡被陵阙,高台眺飞霞。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景仄鸣禽集,水木湛清华。”写园林之美,清新自然,谢灵运的庄园诗就是沿着这条路子继续发展壮大的。晋宋之际田园诗人陶渊明也写到了相近意象,他在《归园田居》其一中写道:“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这是一幅田园生活的风光画。如果“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也算是庄园的话,那只是庶族地主的小庄园,规模上无法与拥有“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的谢氏庄园相提并论。而且陶诗重在抒情,而谢诗则工于模范。陶诗意在抒发自己脱离“尘网”、回归田园之欣喜,谢诗重在赏玩庄园“风景”、“草木”之景色。可见,庄园山水诗虽然并不滥觞于谢灵运,但是,谢灵运第一个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去描绘士族庄园的景色,利用庄园山水去表现诗人的士族意识,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
和魏晋时代一样,南朝的皇室、王侯、士族们依然在大肆兴建园林。皇家的园林、官府的园林,固然不同于私家庄园,但完成于此间的诗歌中也包含着对山水草木、亭台楼阁的描绘,未尝不可以看作庄园山水诗的变体。昭明太子萧统“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朝士名素者游其中”[9] 165。沈约《休沐寄怀》写道:“虽云万重岭,所玩终一丘。阶墀幸自足,安事远遨游。”有时诗人会放弃攀登“万重岭”的“远遨游”,陶醉于园林美景中。
唐人多将别墅称为别业,许多山水诗涉及到了园林别墅中的风光景致。初唐诗人王绩首先将田园和山水描写结合了起来,他的诗善于写庄园中的林泉之美。其《解六合丞还》云:“我家沧海白云边,还将别业对林泉。”同时,一些台阁重臣们也会时常组织山池宴集。贞观年间,侍中杨师道退朝之后,“必引当时英俊,宴集园池,而文会之盛,当时莫比。”[10] 2383经过了初唐百年的徘徊与摸索之后,盛唐时代山水诗的创作进入了从形似到神似的新阶段。盛唐山水诗人的胸襟、气度、抱负与六朝诗人不同,其山水诗的境界、气象是六朝诗人难以比肩的。伴随着盛唐时代庄园别墅之风的兴盛,庄园山水诗也有了长足地发展。正如葛晓音先生指出:“盛唐山水田园诗所产生的创作环境,除了行役、游宦、送别以外,还有相当大一部分产生于别业之中。别业即别墅,多附有田园。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供官员朝隐,亦即半官半隐的庄园;一种是普通士人家传的祖业,或为等待选官而暂时隐居的田庄。”[11] 180大诗人王维拥有蓝田辋川别墅,据其《辋川集》描绘:“北垞湖水北,杂树映朱阑。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12] 413他不仅画有表现别墅一代景色的名作“辋川图”,也与裴迪互相唱和,完成了诗集《辋川集》。“王维也认真地揣摩过谢灵运的诗艺。在一些吟咏别业山水的应酬诗中,他往往有意识的仿效大谢,以追求典雅端庄的风格。”[11] 227王维的《蓝田山石门精舍》乃是仿效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之作,“舍舟理轻策,果然惬所适”[12] 460,山水之美也让王维体会到了与谢灵运相同的精神愉悦感。作为审美主体的诗人,只有摆脱世俗的羁绊,解除功利的尘缨,全身心地投入于自然的怀抱,才能真正进行审美关照,切实领悟山水之美。就这一点而言,王维无疑比谢灵运走得更高更远。宋代以降,庄园山水诗始终是山水诗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遗憾的是再没有出现可以与谢灵运、王维比肩的大诗人。
在中国诗史上,谢灵运是第一位用心描写庄园山水的诗人,而且庄园山水在他的整个山水诗中占有很大比重。庄园山水诗更加典型地表现了士族阶层的审美情趣,开拓了山水诗的格局和诗境,对中国古代山水诗产生了广泛影响。
注释:
①本文所引谢灵运作品,据顾绍柏校注《谢灵运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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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