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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寓居虢州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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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自云“我有歌诗一千首……班班布在时人口。” (《乞彩笺歌》) 可见当时其诗数量之多,流布之广。然而,由于“兵火迭兴,简编具坠,唯余口诵者,所存无几” (韦蔼《浣花集序》) 之故,韦诗现存320首左右,仅及原作的三分之一,由其弟韦蔼编定为《浣花集》。

韦庄生平,正史无传。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和清人吴任臣《十国春秋》中有他的传记。但均过于简略,以至连其生年亦失于记载。

夏承焘先生编有《韦庄年谱》 (见《唐宋词人年谱》,以下称《夏谱》) ,旁搜博引,考索辨订,基本把韦庄的生平梳理一清,为我们进一步的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然其中关于韦庄寓居虢州之论,细读诗人作品,当有另解。本文试略作辨证阐发。

韦庄迁居虢州的时间,《夏谱》定为唐僖宗乾符四年(877),曰“(时年)四十二岁,自鄠杜移居虢州……案诗集八有《鄠杜旧居》诗,集十有《过渼陂怀旧》诗,集一《三用韵》一首亦云‘鄠杜别家林’,是曾居鄠杜。其别鄠杜虽未注何年,然《过渼陂怀旧》云‘辛勤曾寄玉峰前,一别云溪二十年。’编在乾宁四年(897)华州驾前奉使入蜀之后二首,当亦乾宁四年作。自乾宁四年逆数二十年,则别鄠杜当在本年左右。知自鄠杜移居虢州者,以集中有《虢州涧东村居》、《三堂早春》、《三堂东湖作》、《朱阳县渔塘十六韵》四首,皆编在卷一。卷一各诗,皆黄巢入长安前之作,则居虢州当即在此时离鄠杜之后。又据同卷《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云‘帝离无成久滞淹,别家三度见新蟾。’审题必作于居虢之后,黄巢入长安之前。诗云‘三度见新蟾’,则献崔诗至迟作于乾符六年(黄巢入京之前一年)。自鄠杜移虢,至迟当在本年也。”

事实果然如此吗?笔者通过研读《浣花集》,得出的结论恰与《夏谱》相反,韦庄并非迟至乾符四年始自鄠杜移居虢州,而是至迟在此年自虢州迁回鄠杜。至于韦庄自鄠杜移居虢州的时间,则大大早于乾符四年,最迟当在咸通元年(860)。

考韦庄寓居虢州的时间,当从两个关键人物入手。此二人即薛迈与当时之虢州刺史崔郎中。兹依次考论之。

《浣花集》卷一载《寄薛先辈》诗。先辈,是唐人对进士的尊称。薛先辈,即某薛姓进士。该诗首二句为“悬知回日彩衣荣,仙籍高标第一名”。仙籍,指进士榜;第一名,即状元。据此,可知此薛先辈进士及第,高中状元。考徐松《登科记考》,与韦庄同时之薛姓状元,惟有薛迈一人 (见卷三三) ,为咸通三年(862)状元。是则此薛先辈即为薛迈。

又,同卷《寄薛先辈》前一首是《放榜日作》,审诗题当作于长安。其诗首二句云“一声天鼓辟金扉,三十仙才上翠微。”按《登科记考》卷二三咸通三年薛迈榜即载“进士三十人”。可见,此榜所放,正是薛迈榜。韦庄既作此诗,显然他当于是年与薛迈同在长安应试,而薛迈得中状元,韦庄则榜上无名。

尽管自己落第,韦庄还是对薛迈寄诗表示祝贺。薛迈收到诗后,当有诗回寄。据同卷所载《和薛先辈见寄初秋寓怀即事之作二十韵》,盖薛迈先以《初秋寓怀即事之作二十韵》寄韦庄,韦庄乃即题步其韵奉和。旋又连和二首《同旧韵》、《三用韵》。前诗有云“大火收残暑,清光渐惹襟”,后诗有云“素律初回驭,商飙暗触襟”,二诗当作于初秋。是则韦庄所和三诗,最早当作于咸通三年初秋。据《三用韵》中有云“鄠杜别家林”,知韦庄作此诗时,即咸通三年初秋已寓居虢州。

复考同卷载《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列于上三诗之前,与三诗当为同年之作。虢州崔郎中,即崔姓之虢州刺史。因其自朝廷郎中任上出为虢州刺史,故称。如韩愈有《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诗。其序曰“刘兄自给事中出刺此州”云云,即为通例。且韦诗中有“观星始觉中郎贵,问俗方知太守廉”二句,前句切崔氏前此之郎中官职(《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郎官上应星宿”),后句乃切崔氏现时刺史之身份。韦庄居虢期间,与崔郎中时有过从。同卷载《三堂东湖作》、《三堂早春》二诗。题中之“三堂”,不是别处,正是虢州刺史宅。考中唐吕温《虢州三堂记》曰“开元初,天子思二南之风,并选宗英,共持理柄。虢大而近,非亲不居。时唯五王出入相授,承平易理,逸政多暇,考卜唯胜,作为三堂。三者,明臣子在三之节;堂者,励宗室克构之义。”又,韩愈《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序》曰“虢州刺史宅连水池竹林,往往为亭台岛渚,目其处为三堂。刘兄自给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岁,职修人治,州中称无事,颇复增饰。从子弟而游其间。又作二十一首诗咏其事,流行京师,文士争和之。余与刘善,故亦同作。”又,《明一统志》“三堂在河南府灵宝县旧虢州治内,唐岐、薛二王刺史时建,取人臣在三之义。”凡此,皆足资佐证。《三堂早春》诗曰“独依危楼四望遥,杏花春陌马声骄。池边冰刃暖初落,山上雪棱寒未消。溪送绿波穿郡宅,日移红影度春桥。主人年少多情味,笑换金龟解珥貂。”《三堂东湖作》诗曰“满塘秋水碧泓澄,十亩菱花晚镜清。影动新桥横蝃□,岸铺芳草睡鵁鶄。蟾投夜魄当湖落,岳倒秋莲入浪生。何处最添诗客兴,黄昏烟雨乱蛙声。”三堂池林湖岛之美,宾主娱游之乐,毕现其中。

按《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首二句云“帝里无成久滞淹,别家三度见新蟾。”据此,韦庄作此诗时,当已离开虢州家人,客居长安三年。所谓“无成”者,盖在长安连续三年应科试皆落第也。上文已考定,韦庄于咸通三年初秋已寓居虢州,而本诗亦作于该年,而诗言“别家三度”,是则“别家”之初,即韦庄从虢州动身赴长安应举,当在此三年之前。自咸通三年逆数三年,是为咸通元年。参以韦庄《三堂早春》诗,知韦庄最迟也当在咸通元年早春已自鄠杜迁居虢州。早于《夏谱》所定乾符四年十七年之久。

考崔郎中刺虢州之仕履,亦可证此结论。《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有云“已闻铃阁悬新诏,即向纶闱副具瞻。”从中可以窥见本诗之作旨盖韦庄在长安听到朝廷颁诏征召崔郎中入朝擢用的消息,故而作此诗表示祝贺,其中自然也含有希望崔郎中还朝之后,对自己能够有所援引之意。铃阁,本指将帅居地。《晋书·羊祜传》“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披甲,铃阁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此处借指虢州刺史府。悬新诏,表明诏书已到刺史府中。纶闱,同纶阁,指内阁。具瞻,为众人所瞻仰,后亦以之代谓三公、宰相。诗中当指崔郎中之新职。

事实上,崔刺史也确是在韦庄作此诗后就离开了虢州任。考《旧唐书·柳仲郢传》载“咸通初,转兵部……俄出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逾年,为虢州刺史。”郁贤皓《唐刺史考》定柳仲郢于咸通三年为虢州刺史。如是,参以韦庄诗,柳仲郢当是在咸通三年底接替崔郎中虢州刺史之任的。

此外,韦庄的这首诗中,还有“雾雨十年同隐遁”之句。所谓“同隐遁”,对崔郎中说来,仅指其被放外任而已;对韦庄来说,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求仕不遇,困于布衣。韦庄的“十年隐遁”,具体说来,指他从初试长安直至咸通三年冬滞留长安这段屡试不第的岁月。同卷有诗《关河道中》亦云“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恰同“雾雨十年同隐遁”之说。崔郎中的十年外任,按韦诗所写,自咸通三年上溯十年,为宣宗大中六年(852)。此即当为崔郎中出刺虢州之年。

“崔郎中”的十年外任,考之史料,时间也大致不差。据郁贤皓《唐刺史考》,大中元年至四年(847—850),虢州刺史为庾简休,其后所系之“崔某”,存疑于大中时,未确指其人其年。今据韦庄诗,则“崔郎中”之出刺虢州,或即接替庾简休之任。庾简休以大中四年,离任,则崔郎中当自大中五年(851)始接任。自此年至咸通三年冬离任,“崔郎中”在刺史任上为十一年,与韦庄“十年”的说法基本吻合。盖韦诗之“十年”乃举成数而言。

综上所述崔郎中在虢州之仕履,可证韦庄《冬日长安感志寄献虢州崔郎中二十韵》确系作于咸通三年冬,而据此诗中所言“别家三度见新蟾”,考定韦庄自鄠杜移居虢州之时间,当为可信。

韦庄既然最迟在咸通元年早春就已经举家自鄠杜移居虢州,那么,又怎样理解《夏谱》所考的韦庄于乾宁四年所作的《过渼陂怀旧》诗中“辛勤曾寄玉峰前,一别云溪二十年”这两句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乾符二年(875),黄巢在曹州起兵后,转战河南州县,攻城略地,韦庄眼看战火将要蔓延到虢州,便于乾符四年又把家自虢州迁回了杜陵老家。时局的发展也证明了韦庄的这一迁居甚有先见之明,因为三年后,即广明元年(880)十一月,黄巢就攻陷了虢州。嗣后潼关、长安相继陷落,足见起义军来势之迅猛。另,据《夏谱》考,中和二年(882)春,韦庄自长安兵中逃至洛阳,寓居洛北,集中卷三作有《中渡晚眺》。诗中云“家寄杜陵归不得,一回回首一潸然”,此亦可证韦庄早已于黄巢攻陷长安前,就把家小安置在杜陵了。

鄠杜,意谓鄠 县与杜陵县之间,实际就是指杜陵。《三辅黄图》卷六“宣帝杜陵,在长安城南五十里。帝在民间时,好游鄠杜间,故葬此。”嗣后遂将宣帝所葬之地改为杜陵县,旧杜县则改为下杜以别之。韦集卷八载《鄠杜旧居二首》,所谓“鄠杜旧居”,实即指杜陵旧居,并非分写鄠县与杜陵两处。所以,韦庄把家迁回鄠杜,也就是迁回了杜陵故乡。至于《过渼陂怀旧》诗所云“辛勤曾寄玉峰前,一别云溪二十年”,系因渼陂地近樊川韦曲,又为当地风景名胜,韦庄居樊川时,必常游至其处,故晚年过此而忆及当时旧事。玉峰,指终南山群峰之一的玉案峰,在樊川之南,登樊川北原(少陵原)远眺,其峰粲然在目。此即韦诗所云“曾寄玉峰前”之意。

韦庄举家迁居虢州的具体原因,由于史料缺乏,已难确知。我们仅能从他所作《虢州涧东村居作》诗中可以知道,他的新家位于虢州郡城东南郊外涧东,家有田亩,看来经济尚可自给。诗云“东南骑马出郊坰 ,回首寒烟隔郡城。清溪涨时翘鹭喜,绿桑疏处哺牛鸣。儿童见少生似客,奴仆骄多倨似兄。试望家田还自适,满畦秋水稻苗平。”描写清涧绿桑,白鹭黄犊,稻苗满畦,宛然如画,充满了山水田园的闲适情调,诗句也清丽可喜。

在虢州闲暇的时间,韦庄还曾到州内各处游览。《浣花集》卷一有《题盘豆驿水馆后轩》诗“极目晴川展画屏,地从桃塞接蒲城。滩头鹭站清波立,原上人侵落照耕。去雁数行天际没,孤云一点净中生。凭轩尽日不回首,楚水吴山无限情。”盘豆驿,在州府西北,地邻黄河古渡口浢津,为渡黄河出入潼关所经之地。李商隐有《出关宿盘豆馆对丛芦有感》诗。韦庄此诗从内容情调上看,当非作于赶考途中,应为游览途中所作。桃塞,即桃林塞。《水经注·河水》“河水又东,经湖县故城北……湖水出桃林塞之夸父山……武王伐纣,天下既定……放马华阳,散牛桃林,即此处也。”《元和郡县图志》卷六《河南道二·陕州·灵宝县》载“桃林塞,自县以西至潼关,皆是也。”

集中又有《尹喜宅》诗“荒原秋殿柏萧萧,何代风烟占寂寥。紫气已随仙仗区,白云空向帝乡消。蒙蒙暮雨春鸡唱,漠漠寒芜雪兔跳。欲问灵踪无处所,十洲空阔阆山遥。”《水经注·河水》“河水又北经弘农县故城东,城即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也。……昔老子西入关,尹喜望气于此也。……其水侧城北流,而注于河。河水于此有浢津之名。”据此,浢津即在尹喜宅之北。以上二诗,都是韦庄游览古桃林塞,凭吊尹喜宅时次第而作。

此外,韦庄还曾到州内的朱阳县石岩下渔塘,亲历过“学钓翁”的况味。《渔塘十六韵》曰“洛水分余脉,穿岩出石棱。”所云“渔塘”,乃洛水之余脉,自朱阳石岩穿流而出,澄碧清澈,因蓄为渔池。周岸岩壁峭峻,林荫覆水,环境清幽。“持竿聊籍草,待月好垂罾”云云,写渔钓情景如画。似此看来,韦庄当在此地小作盘桓。

韦庄在虢州居住期间,像上面这样闲居逸游的日子毕竟不多,更多的时间他都是奔走在赴长安应试的途中。如《柳谷道中作却寄》、《灞陵道中作》、《关河道中》、《途中望雨怀归》等诗,从题目即可看出韦庄屡试不第的遭遇。所以,他内心其实是充满了苦涩。韦庄虽生逢晚唐末世,但是儒家传统的“士志于道”的理想却仍然在他的头脑中根深蒂固。他所以锐意求仕,其目的就是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关河道中》云“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其“匡尧舜”之志与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如出一辙,为君辅弼,拯物济世,正是韦庄高远的抱负。只是这抱负偏偏在现实中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落空,遂使他发生“又拟沧浪学钓翁”的慨叹。学钓翁,绝非韦庄的本意,因为他曾明白宣称“不向烟波狎钓舟,强亲文墨事儒丘。” (《惊秋》) 然而当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去“狎钓舟”时,他内心的愁苦便无处不在“长安十二槐花陌,曾负秋风多少愁?” (《惊秋》) 长安巷陌如此,灞陵道上、柳谷道中、关河道中也是一样“万古行人离别地,不堪吟罢夕阳钟。” (《灞陵道中作》) 听到灞陵晚钟,他觉得一颗沉重的心在随着钟声下沉;“莫怪苦吟鞭拂地,有谁倾盖待王孙?” (《柳谷道中作却寄》) 他为自己的孤立无援、默默无闻而痛心;“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关河道中》) 他为造化弄人、社会不公而怨尤。

韦庄对自己屡试不第既心存不满而又心有不甘。所以,他不可能安于虢州的村居生活。在《渔塘十六韵》诗中,他所描绘的渔塘无疑是一个渔钓隐居的好所在,予人以飘然出世、羽化登仙之想。可是诗的结尾却说“欲别诚堪恋,长归又未能。”何以不能长归?这正反映了韦庄思想中“隐”与“仕”的矛盾。说到底,他还是不甘隐遁,还要积极求仕。

韦庄的不甘隐遁的心情,在他寄给从兄韦遵的诗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江上秋风正钓鲈,九重天子梦翘车。不将高卧邀刘主,自吐清谈护汉储。沧海十年龙影断,碧云千里雁行疏。相逢莫话归山计,明日东封待直庐。” (《寄从兄遵》) 他对仕途仍充满了自信和追求。所以,当乾符二年,黄巢起义转战河南州县,他虽把家由虢州迁回杜陵,自己旋即入京应举,以至于广明元年黄巢入长安后,自己也陷于兵中。

2003年11月14日

[作者简介]

任海天,1970年生。1997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获博士学位,现为黑龙江大学副教授。发表过专著《晚唐诗风》等。

原载:《文学遗产》200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