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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注释商榷与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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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发端四句注释商榷

本诗发端四句“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长期以来只就其字面典故注释,二十年前,余读《庾子山集》,始悟本诗之发端四句,盖仿庾信《拟咏怀诗》之发端“步兵未饮酒,中散未弹琴。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并照步其“琴”“心”二韵。庾之《拟咏怀》,本拟阮籍《咏怀诗》,杜甫之《伏枕书怀》,则拟庾信之《拟咏怀》也。即此诗题发端之先后相承,亦诗人时序之感、身世之哀之先后相承。庾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杜甫也是自四十五岁,即逢丧乱。垂死之年,犹飘泊湖湘,书信阔绝于中原,干戈未息于北半。故自云“哀伤同庾信”,遂仿其以拟古为咏怀,并步其“琴”“心”二韵。余初得此拟古联想,不敢自信,曾请教于萧涤非师,当时曾谬蒙首肯。惜诸事丛脞,未加写定。后偶读成都之《草堂》学刊总第五期,见黄稚荃先生《杜诗在中国诗史上的地位》,亦论及庾杜两咏怀诗发端之相似,谓两人“身世相同,才力和思想感情相近,造次属词,不觉其言之毕肖也”。颇喜于无意中竟获余心之所同。遂将此心得记于拙著《反刍集·读诗琐掇》中。

此发端四句之注释,就轩辕制律、虞舜弹琴之故事而言,各家所引出典皆同。而两典所加“休”“罢”二字,其语气及内涵,各家所诠释则颇值得商榷。《赵次公先后解》说“此诗因风疾伏枕而作,上四句所以戏为怨恨风来之语。”仇兆鳌《详注》说“从风疾叙起,身疾而气失调,故难制律弹琴。”浦起龙《心解》说“言轩律虞琴,本以调八风而应熏风者,乃今者之风,足以致疾,必其有管错心伤处也。则不如勿制也、勿弹也。由其以风得疾,故诡为追咎之语。”杨伦《镜铨》说亦引浦解,并作旁批云“发端奇警。”萧涤非师《选注》亦用浦说而作详解“这是一个开头,相当离奇,但正是说的风疾。风疾和轩辕制律、虞舜弹琴有什么相干呢?这是因为相传黄帝制律以调八方之风,舜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然而现在我却大发其头风,这岂不是由于他们的律管有错、琴心有伤吗?既然如此,那就大可不必制、不必弹了。这种无聊的想法、无理的埋怨,正说明风疾给杜甫的痛苦。”陈贻焮兄《评传》则以白话直译其语气“轩辕黄帝制出的律管且把它收起来,虞舜弹过的五弦琴也撤下去吧!我身患风疾已不能再演奏,还错将雄管当作雌管吹,听到弹出变了调的琴声伤透了我半死的心。”以上 六家的诠释虽略有参差,但都把轩律虞琴所演奏的“风”,和诗人所患的头风的“风”,牵合起来,或直接以头风代替古圣贤所制所奏的音律的风。也许他们自己已感到如此解释有些牵强,所以又说这种比喻“奇警”,或“离奇”、“无聊”、“无理”。

我认为制律、弹琴即比喻吟诗作文,用轩辕、虞舜将休止制律弹琴,即比喻自己临终将停止写诗,也就是说他的这首“伏枕书怀”的诗是他临终绝笔的咏怀之作,好比轩辕临终所制的律管,虞舜临终所弹的琴曲,难免“错管”“伤心”了。这与本诗末尾所用的葛洪尸解、许靖难任的两个故事正是首尾呼应的将死哀音。杜诗中音律与诗律、音乐与诗歌相提并论的诗句是屡见不鲜的,如“遣辞必中律”、“觅句新知律”、“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其《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说“郑李光时论,文章并我先。阴何尚清省,沈宋欻连翩。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就是以音律、乐曲比喻郑审、李之芳的诗文韵律格调的。和杜甫年辈相近的殷璠更在他的著名唐诗选本《河岳英灵集》的叙论中说“昔伶伦造律,盖为文章之本也。是以气因律而生,节假律而明,才得律而清焉。宁预于词场,不可不知音律焉。”杜甫曾经说过“诗是吾家事”、“吾祖诗冠古”,以祖父杜审言的律诗创作为骄傲,对祖父的朋友沈佺期、宋之问也很尊重,他在诗律上的苦心钻研,是和家学渊源、世交关系分不开的。他苦吟一生,晚年又自喜渐得诗律的细微,然而,“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艺人临终,不忍艺随人绝,必兴哀叹。如嵇康临刑,犹叹《广陵散》之绝传。遥想始制音律乐章之远古圣贤,当亦如此。故自己临终勉力撑持在枕上吟成此三十六韵之排律,借远古圣贤以寄托自己诗律莫传之苦心,即此发端四句之大旨也。而“风疾”之事,则在下文“羁旅病年侵”中另有明确交代。

二 “故国悲寒望”以下六句补证

“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雨滞淫”六句,本是写诗人在舟中最后所见的湖滨景物。前人注释已明。后来读张说开元年间出任岳州刺史时所作的许多诗,其中《岳州九日宴道观西阁》一首中有“凉云霾楚望,雨蔽荆岑”两句,我发现杜甫的这六句诗,差不多就是由张说的那两句诗稀释而来。换句话说,老杜就是把张说的两句浓缩性的诗句,稀释为时令、山水、气候层次分明的三联诗句。就美感而言,张说两句诗,确有“浓得化不开”的感觉,经杜甫一番稀释、冲淡,则烟景物态,枫色水光,俨然一幅有浓淡层次的朦胧水墨画。只就杜诗来看,我们只能说这是洞庭湖边的景物,现在借张说《岳州九日宴道观西阁》一诗补证,我们就可以确切地肯定伟大诗人临终前所见的是岳阳城外洞庭湖边的景色。当年元稹撰《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时说杜甫晚年“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现在借张说岳州诗相对照,可以说杜甫是卒于岳阳、殡于岳阳的。杜甫这首《伏枕书怀》的绝笔诗就是最可信的内证。此条心得,亦曾蒙涤非师称奖。

浓缩、稀释本是现代化学实验中常用的术语,我们借来解释杜诗中的一种修辞技巧。杜诗中用此技巧不只一例。其中年名作《逢卫八处士》中“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两句即从梁代沈约《休沐寄怀》中“爨熟寒蔬剪”一语稀释而来。又杜诗中仿张说诗亦不只一例。其在梓州所作《客夜》诗“入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一联,亦从张说《深渡驿》中“洞房悬月影,高枕听江流”借来。

2003年5月28日 原载:《文学遗产》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