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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赤壁怀古”词手迹真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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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书法在宋代占有重要地位, 与黄庭坚、米芾、蔡襄齐名, 史称苏、黄、米、蔡四大家。苏东坡擅长行、楷, 取法颜真卿、杨凝式, 而能自创新意、自成一家, 故被有宋以来书家视为珍品。至于苏氏的草书, 书家认为其取法张旭、怀素, 笔走龙蛇, 如骤雨旋风、飞动园转, 气势磅礴、奇劲有力, 惜传世不多, 而更足珍贵。仅存的“大江东去”词亦名“赤壁怀古”,调寄《念奴娇》,是苏东坡草书的代表作, 后人勒碑刻石, 立于两处。一在湖北黄州赤壁, 为清同治七年﹙公元1868﹚镌刻,一在山西太原永祚寺(双塔寺)碑廊, 为乾隆=+七年﹙公元1762﹚依旧拓摹勒, 现嵌于碑廊橱窗之内。这一组三方碑石﹙见本文所附拓片﹚是否为苏东坡手迹, 见疑于郭沫若先生, 因此有必要辨其真伪。

此碑篆书题名为“苏长公大江东词”,全文如后: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笑谈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久不作草书,适乘醉走笔,觉酒气勃勃从指端出也。东坡醉笔。

草书后有小楷跋语:

右东坡先生自书“大江东”词,乃醉后神到之笔,余家藏旧拓也。词与书并挟英伟劲杰之气,雅类其为人。余爱而重之,因复钩摹勒石,以广所传。按先生脱御史台狱,谪黄州团练副史,前后《赤壁》二赋,成于迁所。此词寄托略同,应亦是时所作。观其淋漓杯酒,意兴遄飞,伸纸挥毫,盎然天趣,非见道深而胸无块垒者能之乎?吁,信可爱而重也矣!乾隆二十有七年壬午仲夏。西林鄂弼跋。(跋文后有“鄂弼”、“竹间居士”钤印两方。)

苏词写于元丰五年(公元1082)黄州任上,后由黄庭坚手抄流传开来。然而这仅是苏东坡的初稿,他乘醉草书的才是定稿。于是形成印本两出,也就有异文的存在。如《容斋随笔 ·诗词改字》条记黄庭坚手书原稿异文处有:“浪淘尽”为“浪深沉”,“周郎赤壁”为“东吴赤壁”,“乱石穿空”为“乱石崩云”,“惊涛拍岸”为“惊涛掠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为“多情应是,笑我生华发”,“人生如梦”为“人生如寄”。二种版本同时传世,后世词家选本偏又各持一说,如朱彝尊《词综》从黄庭坚说,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从“崩云”、“裂岸”、“强虏”、“人间”说,《唐宋词鉴赏词典》和《唐宋词选》则将“人生”作“人间”说,五十年代中学文学课本将‘强虏“作‘狂虏”等等,可谓异文纷呈,莫衷一是。

异文纷呈现象说明历代词选家未就词文达成共识,并未否定“大江东”词草书碑文是东坡手迹。而持否定意见的仅见于郭沫若。他在《读诗札记四则》中称:“传世有《至宝堂法帖》及《雪堂石刻》载有东坡醉笔《赤壁怀古》……,毫无疑问是假造的。”然而,说是后人“假造”郭沫若也未提出有说服力的史证。这里不妨梳理几条野史文乘供行家辨证。其一是与东坡同时人见过东坡手迹。《艇斋诗话》载,“东坡‘大江东去’词……陈无己(即陈师道、字履常)见之。”《野客丛书》:“淮东将领王智夫言,尝见东坡亲染所制水调词,其间谓羽扇纶巾谈笑处,樯橹灰飞烟灭。……”这两则宋人的笔记应当是可靠的,说明确有东坡手书“大江东去”其事存在。其二是“大江东去”词收入《东坡乐府》,这是最早的苏词刻本,草书词文与《乐府》词文基本相符,异文仅只一处,《乐府》为“谈笑间”,碑文为“笑谈间”。这亦能间接证明东坡手书的存在。其三是有学者从书法鉴定角度证明碑文为东坡手书。如“雪”字上大下小,“年”字四横连笔,“年”、“神”、“早”字的长竖,上粗下细而习惯性偏左,都与《寒食》诸帖风格笔法相类似。其四是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及跋文作者鄂弼都称见过拓帖,并极备赞赏东坡手书神韵,他们都是饱学儒士,并不怀疑碑文是后人假作,而怀疑的仅是郭沫若,因此郭的怀疑并不一定能成立。

然而,仅就碑文看还有可商榷处。如碑首处“苏长公大江东词”数字一定不是苏氏所写, 因苏东坡不可能称自己为“苏长公”, 而称东坡为“苏长公”者,应是他的朋友或弟子辈,勒石刻碑者应是他们中人﹙或后世好事者亦未可知﹚。然而能见及的野史中, 不见记载原件由何人收藏,何人主持勒石刻碑, 最早的“大江东”词碑立于何处? 又如持有拓帖者鄂弼为何许人, 已难详考, 更不见其交待拓帖之来龙去脉。若能对“大江东词”草书的流传过程有所了解, 则对其真伪的辨析就能提供更有力的史证。

考证此事学术意义虽不甚大,但并不失为文人雅趣,尤其是东坡墨宝为书法珍品,有识者何乐而不为之呢?

原载:《历史月刊,》2000年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