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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人玉屑·原序》看魏庆之的编辑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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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庆之《诗人玉屑》(以下简称《玉屑》)是南宋后期一部重要的诗学批评汇编,此书集成宋人诗话,诗学思想丰富而深刻,在宋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关于这部书的诗学旨趣,因其杂录诸家之语,作者本人也未明言,故复杂难辨。我们一方面可从其编纂体例中辨别隐含其中的诗学倾向,另一方面也可从现今仅存的《玉屑》相关诗学观的文献,即魏庆之同时代人黄昇为之作的序来探寻。据载二人曾是好友(1)卷 73,亦可从《玉屑·原序》析出一些有价值的诗学观点,从而为我们认识和把握魏庆之的编辑思想以及宋末诗学的特点提供有意义的资料。黄昇《玉屑·原序》言:友人魏菊庄,诗家之良医师也,乃出新意,别为是编。自有诗话以来,至于近世之评论,博观约取,科别其条;凡升高自下之方,由粗入精之要,靡不登载。其格律之明,可准而式;其鉴裁之公,可研而核;其斧藻之有味,可咀而食也。既又取三百篇、骚、选而下,及宋朝诸公之诗,名胜之所品题,有补于诗道者,尽择其精而录之。盖始焉束以法度之严,所以正其趋向;终焉极夫古今之变,所以富其见闻……(2)

序言清楚地揭示出魏庆之的编辑目的,主要体现出三方面涵义和层次:第一层“始焉束以法度之严,正其趋向”,即标举诗法之意义;第二层“既又取三百篇、骚、选而下……尽择其精而录之”,更进一步指明“有补”诗道之现实性;第三层“始焉……终焉……所以富其见闻”,前后连贯看,重点在后半句,通过锻练诗法以达古今诗歌发展变化规律的目的,这可以说是《玉屑》最终的诗学旨趣。由此它的诗学突出“诗道”和“诗法”两大内容。综观《玉屑》文本,其编纂体例清晰地显示出诗学思想脉络,横向上标举“诗法”,从多维角度总结了诗歌创作方法上成熟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在纵向时序上则倡言“诗道”,演示了历代优秀诗人的精神风貌及诗作典范水平,清晰展现出诗歌历史发展线索。这里“诗道”不单纯指诗歌发挥经世致用的社会作用,也包括诗歌传达主体的思想情感,对诗歌美学风格鉴赏、批评的重视,对诗歌发展史的体认等。简言之,其诗学体系表现为重于诗法、有补诗道(3),这可以作为其诗学编辑思想的集中表述。

一、重于诗法

《玉屑·原序》引姜夔言:“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2)这十六字真言被魏庆之奉为圭臬。统观《玉屑》的门目,重诗法的倾向很明显,编辑门目有“诗歌句法论”、“诗歌初学途径论”、“诗歌技法论”三大类,共十六门,卷三至卷八,共六卷,占《玉屑》整个篇幅三分之一,其指导初学者的意图极为明显,具有很强的诗法指导意义,这是其诗学思想的重点表述。

根据辑选诗话的种类和诗评及数量多寡,看得出《玉屑》重诗法的思想。首先从收录诗话范围和内容看,几乎照收全录《沧浪诗话》和《白石诗说》,显示出浓厚的理论指导意义。《玉屑》也大量征引江西诗派诗话,凸显出重视江西诗法的实践意义。同时,《玉屑》大量引录《苕溪渔隐丛话》以为己用,高达 85 条,超出位居第二的《王直方诗话》43 条,《丛话》诗学宗旨主要是为江西诗派张法,足见《玉屑》受《丛话》影响之大和对实践创作指导的高度重视。其次按选取材料的多寡排列,位居前三位的是《丛话》85 条、《王直方诗话》43 条、《陵阳室中语》39 条,这三部诗话都是北宋突出谈论诗歌作法的重要作品,反映出《玉屑》非常重视诗法。紧接其后次三位是“诚斋”38 条、“玉林”29 条、“晦庵”25 条,这些均属南宋中后期诗论,可见其征引南宋诗论诗评也占有相当比重。综合居前六位所选诗话,《玉屑》在重视探讨江西诗法的同时,也充分注意到对当代诗坛状况的思考和考察。可见,《玉屑》最大的编纂特点就是“重于诗法”,为初学者指示了具体的学诗、创作的门径,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对宋代及之前时代的诗歌作法进行了总结。

二、诗法与诗道

在《玉屑》整个诗学体系中,诗法是重点,而以诗道为中心,且二者关系实为关键。

一看二者涵义。本来“诗道”是思想内容层面的东西,“诗法”是技术层面的东西,二者看似是对立物,但在《玉屑》中它们在互融中达成了统一。从表层看,道与法可视为理论指导与创作实践的关系,只是在《玉屑》中,“法”的概念被提到了极高的地位,诗法在魏庆之选辑的过程中,已经有所取舍地表现出多种诗学倾向,这正是他对“诗道”理解的特殊表现形式,所以这两方面并非截然对立。广义上讲,魏氏认定的“诗道”内涵较为广泛,涵盖了诗歌经人伦、政教化的社会功能、诗歌的具体作法、风格范畴、发展历史、接受及影响诸多方面。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诗道”是包含“诗法”的,魏氏正是通过强调诗法,立方便法门指导创作,在具体操作过程中把握诗歌发展规律和诗学发展实际,最终达到拯救“诗道之不幸”的目的。

再看“道”、“法”蕴含的审美极境。《玉屑》全录《沧浪诗话》和《白石诗说》,它认取二者有什么现实意义呢?我们知道,严羽诗论的中心是“兴趣”和“妙悟”,强调“兴趣”是诗的生命,诗歌意象应该在审美感兴中产生,这种审美感兴,他称之为“妙悟”,是一种感性的、直觉的触兴,这种“妙”是诗歌剔除人工痕迹之后的东西。同样,姜夔论诗力倡“高妙”,认为四种高妙中只有“自然高妙”之境最令人神往,所以他认取不求奇险,不事粉饰,如天机凑泊,笔随意遣,浑化无迹的“自然高妙”为最高层次。由此看来,《玉屑》“诗道”的最高审美境界正是严羽提倡的“妙悟”与姜夔标举的“自然高妙”,其“妙”体现在剥落文采的纯自然状态。“诗者,艺也”,即表明诗歌的妙悟也是讲技法的,“艺”实则内含有法之艺的味道,向往那种最终不见句法雕琢的状态。姜夔的可贵就在于既重诗法,不抹杀机杼之功,又不夸大形式技巧的作用;认为懂诗法,知诗病,是向高妙诗境迈出的第一步,最终求得“自然高妙”才是根本目标。严羽也认识到一个人学力、技巧对审美感兴和审美境界的影响:“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然而过分强调规矩禁忌,也会导致诗歌创作生机的泯灭,因而是通过“有法”达到“无法”,最终归结到无法之法的境界,即是“诗道”的真实内涵。这也就是苏轼技道两进的思想,他说:“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4)卷 70体道或悟道需要通过一定的方法传达出来,即技艺手法的问题。如果没有高超的技艺,艺术活动就很难成功。又评道:“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5)卷 69将苏轼这两段综合在一起,“艺”可以视为“技”的同义语,都是指艺术创作的技艺、技术或技巧。“技道两进”,则可概括成“艺道两进”这一命题,或者表述为艺、道相生的命题。如此,“道”即是“艺”、“技”,反之亦然。所以,《玉屑》追求的也就是这种“法”、“道”相生的艺术境界,对“诗道”的追求就体现在“诗法”过程中。这是宋人的诗学特点,也毫无疑问成为诗学理想。这样就不难理解《玉屑》汇辑《沧浪诗话》和《白石诗说》并置于首位的原因了,它为“诗道”从思想内涵和艺术境界上作了规定,树立了目标。那么“道”与“法”之间的辩证关系也就在《玉屑》的编辑上更清楚了,它力图通过“诗法”与“诗道”的双补双进,为我们呈现出丰富的诗学脉络。

三、诗法与诗史

《玉屑》重视诗法的创作理念,不仅仅为了实现诗道之大义,更在于继承诗学统序,进而打通历史,找到诗歌发展规律,“富其见闻”而流芳百世。所以,《玉屑》讲“始焉”,明确规则、法度,也即严羽所说“入门须正,立志须高”,要有“识”(2)。在《玉屑》看来,它认同严羽的“识”,体现在“既又取三百篇、骚、选而下,及宋朝诸公之诗,名胜之所品题”上,这和宋代诸公的诗学对象和诗学旨趣基本一致。严羽倡导:“先须熟读楚辞,……然后博取盛唐名家……”(2)朱熹标举的诗学路数也是如此(2)。可见,宋人认取的“诗道”之代表是一脉贯通下来的能够体现诗歌发展规律和情趣“高远”(朱熹语)的优秀作品。这样的统序意识,在《玉屑》的诗道路径中,分明是对诗歌发展史的重新描述和界定,因此,在它的体例中,大量篇幅分列历代作家作品,详细摘录、重点剖析不同时期代表作家的诗论评语,展现出它对古今历史演变发展的重视。“终焉极夫古今之变,所以富其见闻”,就鲜明地表现出打通历史,为诗歌寻找创作经验的责任感。“终焉”二字与“始焉”相对,恰恰反映了出入诗道、试图贯通诗歌历史发展的诗学旨趣,“诗道”在《玉屑》看来就具有了浓浓的历史发展的色彩。这样说来,“诗法”有补“诗道”的指导思想,就可以转化成“诗法”与“诗史”的辩证关系,表现为创作方法论与历史经验的双向互动,从而具体化为诗法论与诗史论的整合。这样的结合方式,成为《玉屑》诗学思想特殊的表达话语,为此极乎古今之变的目标在《玉屑》整合二者的具体“有法”的操作中推动到“无法”的境地;从而非诗法不入,非诗史不出的创作意识就成为《玉屑》饶有兴趣的特色。

由上可见,魏氏诗学观体现出诗法、诗道、诗史的动态互动模式,《玉屑·原序》对文本的编选旨趣的把握,恰恰体现出黄昇与魏庆之一样,不约而同地站在宋末诗学总结的立场,回望诗学发展历程,也显示出对宋代诗学脉络梳理的清醒意识。

参考文献:

(1)厉鹗.宋诗纪事[M].

(2)魏庆之.诗人玉屑[M].王仲闻,校勘.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3).

(3)拙文《诗人玉屑》诗学思想研究[D].北京语言大学,2010.

(4)苏轼.书李伯时山庄图后:苏轼文集[M].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1986.

(5)苏轼.跋秦少游书:苏轼文集[M].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1986.

[作者简介]作者为北京农业职业学院讲师,文学博士。

原载:《兰台世界》2011年11月下旬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