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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蜀记》看陆游入蜀的诗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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亁道六年(1170 年)闰五月十八日,四十六岁的陆游从山阴出发,远赴夔州任职通判,历时一百五十七天。到此年十月二十七日,陆游到达夔州。此行途中,陆游每天都记有日记(有四天只记日),这些日记最后编纂为六卷《入蜀记》,(1)2459收在其《渭南文集》中。入蜀之前,陆游仅在福州、临安、镇江、南昌等地任职,而且“一从南昌免,五岁嗟不调”,(2)131赋闲在家的陆游主要在书斋读书。现存《剑南诗稿》中,陆游入蜀前的诗作仅有一卷多。陆游创作的高峰出现在入蜀之后,特别是在入幕南郑后,陆游的诗歌创作进入了一个“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的境界。(2)1803此次入蜀之行则是陆游从山阴创作到蜀中创作的一个过渡。作为记录这次过渡旅程的《入蜀记》,其中就包含着许多具有文学价值的诗学考证和诗学认识。

一、诗学考证:“欲就骚人乞遗迹”

《入蜀记》记录了陆游“穷江湖万里之险,历吴楚旧都之雄。山巅水崖,极诡异之观;废宫故墟,吊兴废之迹”的过程。(1)2038《入蜀记》记录行舟沿路山水、人情风俗外,最为突出的是其丰富的考证。《四库全书总目》评价《入蜀记》:“游本工文,故于山川风土,叙述颇为雅洁,而于考订古迹,尤所留意……其它搜寻金石,引据诗文以参证地理者,尤不可殚数。非他家行记徒流连风景,记载琐屑者比也。”(3)530陆游精于历史,曾撰《南唐书》,故《入蜀记》对长江流域的历史,特别是五代至北宋的历史和行政沿革记述非常熟悉。

除了历史考证,《入蜀记》中还有不少诗学考证。陆游一路沿着长江船行,面对前辈诗人们留下文墨的长江时,他面对的已不是自然的长江,而是具有文化意义或是诗意的长江。饱读诗书的陆游不断地引用诗句和眼前之景相印证,就出现了许多具有价值的诗学考证。兹列举如下:

在当涂姑熟溪中,陆游记载了其族伯父彦远曾说:苏轼认为《姑熟十咏》非李白作。他进而写到:“或曰《十咏》及《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旧集本无之,宋次道再编时,贪多务得之过也。”(1)2422虽有苏轼之断定,“或曰”二字仍看出陆游之谨慎。后在池州时,他又说到:“然观太白此歌(《秋浦歌》),高妙乃尔,则知《姑熟十咏》决为赝作也。”(1)2428陆游的记载和推论为后来的李白研究者所称引。

在公安时,陆游根据杜甫《晓发公安》自注“数月憩息此县”及《移居公安》、《留别公安太易沙门》,推断出杜甫“以秋至此县,暮冬始去”。(1)2447他还通过舟子得知“长头三老”指梢公、“摊钱”指博钱,从而明白杜甫“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之意。

《入蜀记》中其他的诗学考证,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所说:“梅尧臣《题瓜步祠诗》误以魏太武帝为曹操;……庾亮楼当在武昌,不应在江州,白居易诗及张舜臣《南迁志》并相沿而误;欧阳修诗‘江上孤峰蔽绿萝句’,绿萝乃溪名,非泛指藤萝。”(3)530

在《入蜀记》中,还有一些并非考证,却具有诗学文献价值。过芜湖县时,陆游说温庭筠作《湖阴曲》,后张耒认为温庭筠误读“于湖”之名为“湖阴”,作《于湖曲》以反之。还有一些仅存于《入蜀记》的诗学文献,如徐俯过慈姥矶的《慈姥矶诗》诗序和残句、从苏轼游的黄州人何斯举诗残句、北宋唐立夫(陆游错记为“唐立天”)题张天觉墓诗残句、唐人李贻孙(陆游错记为“李贻”)过巫山诗残句等。

这些考证和《入蜀记》中史实考证、历史遗迹考证一样,显示出陆游求知求真的理性追求,而且对于后来的文学研究都有参考价值。稍后范成大在淳熙四年(1177 年)出蜀归临安的《吴船录》中也有很多考证。上溯北宋之欧阳修、王安石、苏轼,下至南宋陆游、范成大,宋代文人对于考证如此倾注,可窥见有宋一代文人的理性追求。

其实这是文人从书斋走向自然山水的常有心理。陆游在《巴东遇小雨》诗中说:“西游万里亦何为,欲就骚人乞遗迹。”(2)171行舟长江的同时,通过引用诗句而进行考证,对前辈诗人们的诗句进行了辨正和解读。陆游的诗学考证,一方面为后人提供了丰富的诗学资料,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行程增加了理趣,他通过考证进一步理解诗人创作与眼前山水行程的关系,在诗学认识上,逐渐树立了“挥毫当得江山助”的创作观。

二、诗学认识:“挥毫当得江山助”

陆游在《予使江西时丐湖湘一麾不果,读旧稿有感》中说:“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2)3474《题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其二:“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所言也是此意。(2)3021“江山之助”自《文心雕龙·物色》就开始提及,这也是历代诗人深以为然的诗论。陆游在入蜀过程中就深刻体会到“江山之助”对于诗歌创作的重要性。

在《入蜀记》中,陆游面对眼前的长江,经常吟诵前人诗句来印证江山风物。前辈诗人大家如李白、杜甫、刘禹锡、欧阳修、黄庭坚等在长江各地的诗歌经常流入笔端,这是《入蜀记》不同于其他日记体纪行散文的独特之处。

山水行程对于诗歌创作有积极影响。经过慈姥矶时,陆游就称赞梅尧臣的“《过慈姥矶下》及《慈姥矶山石崖上竹鞭》诗,皆极高奇,与此山称”。(1)2420梅诗造意平淡,而慈姥矶诗却极高奇,抑或有山水激发的诗情。

前人诗句的得失之处也是陆游关注的地方。八月二十八日在武昌寻迹黄鹤楼时,陆游说:“太白登此楼,《送孟浩然》诗云:‘孤帆远映碧山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远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1)2444在到达武昌时,他说:“江州至此七百里,溯流,虽日得便风,亦须三四日,韩文公云:‘盆城去鄂渚,风便一日耳。’过矣,盖退之未尝行此路也。”(1)2441《入蜀记》引用李白诗句尤多,李白一生与长江紧密相连,故其长江诗作真切自然;而韩愈之诗则显出与长江的相隔。陆游引杜甫诗“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来形容这种江行体验。面对自然山川、经过数月的行舟,从而看出前人长江诗作的得失,这是陆游在书斋中读书难以辨明的。当前人诗句与眼前长江之景印证时,陆游逐渐认识到诗歌创作和“山程水驿”的紧密关系,从而树立“挥毫当得江山助”的诗学认识。(4)

陆游在金陵、当涂、池州、武昌、荆门想起李白,在黄州想起苏轼、张耒,在公安、沙市想起杜甫,在峡江想起欧阳修。这些同为漂泊流落之客的诗人及其诗句,反复在《入蜀记》中出现,不仅慰藉了陆游的远役之苦,而且还反映了诗歌的“缘情”。“江山之助”仅仅为诗人提供了创作的素材,而诗人需要运以情思才能写下感人至深的名篇,陆游引用的众多诗作就体现了这一点,而陆游入蜀诗的创作则是实践了这种诗学认识。

三、诗歌创作:“客路苍茫自咏诗”

《入蜀记》具有明显的理性色彩,其内容主要是记录山水风物、故事轶闻和文史考证。入蜀诗则释放了陆游旅途中郁积的感情,记录下了他内心的情感。上文论述过“江山之助”只是为诗人提供诗材,而酝酿成诗还需要有诗情。陆游入蜀诗的情感基调可以用他在《晚泊松滋渡口》(其二)中的“客路苍茫自咏诗”来形容。(2)160下面结合《入蜀记》来分析陆游“客路苍茫”的入蜀诗。

与《入蜀记》写作同时的入蜀诗,在《剑南诗稿》中,从在临安的《投梁参政》一直到夔州的《登江楼》,共 59 首,再加上在山阴的《将赴官夔府书怀》,就是 60 首诗。一百五十七日作诗 59 首,这对于“六十年间诗万首”的陆游来说很平常。(2)2972然而因陆游后在严州删诗,且从他自己严格删定的《剑南诗稿》前二十卷来看,入蜀之前的诗作仅有一卷多(170 首),入蜀的这一百五十七天已是陆游创作的高产期。

根据陆游《入蜀记》的记录和路过地区的地理情况,我们将陆游赴夔之行分为四个分段:将《将赴官夔府书怀》亦纳入统计,60 首诗的创作分布具体情况如下:

第一阶段是江浙地区,陆游盘桓最久,五月十八日离山阴至七月十日出建康城,52 天存诗 5 首;第二阶段是皖鄂地区,横跨安徽、江西、湖北东部,七月十一日入当涂至八月三十日离武昌,49 天存诗 4 首;第三阶段是荆沙地区,主要经过石首、公安、沙市等地区,九月一日入沌至十月一日到枝江百里洲,30 天存诗 23 首;最后一阶段是峡江地 区,十月二日“舟人杀猪十余口祭神,谓之开头”,(1)2450此乃入峡之准备,至十月二十七日入夔州作《登江楼》,26 天存诗 28 首。

从上面的统计可看出:在诗歌数量上,进入荆沙地区前的一百余天,陆游存诗仅有九首,且在停留多日的建康、江州、庐山竟无诗作。而进入荆沙地区诗歌就开始大量产生,特别是因为换乘入峡船和修船在沙市停留的十天时间里,至少有 8 首诗歌。进入峡江地区诗作更是经过一地即有诗作,路经险滩危峡,停留秭归、巴东、瞿塘峡等地,诗作不断。而且,进入荆沙、峡江后,陆游的诗在体裁上更为多样,五古(4首)、歌行(4首),五律(13首)、七律(23首)、七绝(6首)乃至六言(1首)诗俱有。

对于这种创作差异,我们可以根据陆游的诗学理念来作分析。

首先,诗歌的创作得益于“江山之助”,(5)特别是诗人此前并未涉足的异乡山水。陆游曾在临安、镇江、南昌任职,对于江浙、皖赣的长江沿岸都有经过,且黄州、武昌风貌和皖赣相近,故诗作不多。而荆沙地区是楚国的故地,历史兴亡极易触动敏感的南宋诗人,故进入荆沙即有《哀郢》诗:“离骚未尽灵均恨,志士千秋泪满裳。”(2)144进入峡江地区更是奇景迭出,其奇险在《入蜀记》中说不尽,陆游则在诗歌中书写,如《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二十八韵》、《虾蟆碚》、《黄牛峡庙》、《泊虎头滩下》、《瞿唐行》等都是峡中纪行诗的代表作。特别是因为峡江地区的山水相激,陆游开始作五古长篇和歌行乐府。

过峡江的三游洞时,陆游与诸子登山探奇,“蹑石磴二里,其险处不可着脚,洞大如三间屋,有一穴通人过,然阴黑峻险尤可畏,缭山腹伛偻自岩下,至洞前差可行,然下临溪潭石壁十余丈,水声恐人,又二穴后有壁可居,钟乳岁久垂地若柱”,(1)2453且看见欧阳修、黄庭坚的题字。在《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二十八韵》中陆游用五古将这次探幽寻奇记录下来:“久闻三游洞,疾走忘病婴,窦穴初漆黑,伛偻扪壁行,方虞触蜇蛇,俯见一点明,扶接困僮奴,恍然出瓶罂,穹穹厦屋宽,滴乳成微泓。题名欧与黄,云蒸苍藓平。穿林走惊麋,拂面逢飞鼪。”(2)161诗中所写更显险奇。故山程水驿中的楚国风物、峡江奇险给陆游的诗歌创作提供了许多诗材。

其次,情感贯穿诗歌写作的始终,情感的触动激发了诗人的诗情。在陆游入蜀过程中,《入蜀记》中陆游淡化个人情感,而在入蜀诗中则释放其郁积的情思。(6)进入荆沙后,触动诗人的主要是历史兴亡之感,南宋诗人对于兴亡格外敏感,爱国诗人陆游也是忧心时局。陆游进入曾是楚国国都的江陵后,写下《哀郢》二诗,写出历史兴亡的警示。这种具有危机感的历史兴亡诗主要集中在荆沙地区,如《石首县雨中系舟戏作短歌》:“鬼语亦如人语悲,楚国繁华非昔时”、“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秦先亡。”(2)146《醉歌》:“千古兴亡在目前,郁郁关河含暝色。”(2)147同时,荆州地区也是三国时吴蜀势力交错之地,《沙头》:“孙刘鼎足地,荆益犬牙州。”(2)150

当然,贯穿入蜀诗始终的是陆游个人流落之叹,已近半百而携家远役,难免有此慨叹。(7)这种感慨是入蜀诗的感情基调,如《宿枫桥》:“风月未须轻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2)37《武昌感事》:“但悲鬓色成枯草,不恨生涯似转蓬。”(2)142《闻猿》:“瘦尽腰围不为诗,良辰流落自成衰。”(2)176陆游在《入蜀记》中仅有一处提及远役之伤,他在巴东谒寇准祠堂、登秋风亭时写到:“是日重阴微雪,天气飂飘。复观亭名,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叹。”(1)2457进入荆沙、峡江,正值秋冬季节。从《初寒》、《秋风》、《重阳》、《早寒》、《大寒出江陵西门》等诗题亦可见。没有了长江舟行的暑热,江上的秋寒情景更易引起诗人的诗情。

杨万里在《跋陆务观剑南诗稿》中评价诗稿:“重寻子美行程旧,尽拾灵均怨句新。鬼啸狨啼巴峡雨,花红玉白剑南春。”(8)在陆游删定的二十卷《剑南诗稿》中,诚斋格外注意其入蜀诗。入蜀诗主要写于巴山楚水间,历史兴亡感和悲愁情绪非常浓厚,故诚斋诗有杜甫、屈原之句。杨万里的评价也清楚地点明:陆游入蜀诗融合了自然山川、历史兴亡、人生流落之叹,还带有前辈文人的影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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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陆游.剑南诗稿校注[M].钱仲联,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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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康忠强( 1987— ) ,男,四川三台人。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唐宋文学研究。

原载:《四川文理学院学报》2011年11月第21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