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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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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一向都认为是高鹗,对这问题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看法:我对后四十回的作者是高鹗有些怀疑,后四十回的绝大部分可能不是高鹗所作,可能真是程伟元买来的别人的续作。


我们先来看《红楼梦》由八十回变为一百二十回的转折点:“程甲本”是《红楼梦》由八十回变为一百二十回的转折点,是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最早的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的本子。它印于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书前有程伟元的序,说《红楼梦“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不佞以是书即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笱,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他这“友人”指的是高鹗,于是接着有高鹗的序,说他早就希望看到《红楼梦》全书,正好,“今春友人程子小泉过予,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日:‘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苦心,将付剞劂,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盍分任之。’……遂襄其役。”


这是程伟元、高鹗自己说后四十回是程伟元买来的,因为很乱,于是经他们整理的。由以下几点理由,我认为这话是有可能的。


首先,“程甲本”没出世以前社会上早就有《红楼梦》一百二十回的说法了。吴晓铃先生所藏乾隆五十四年(1789)筠圃主人藏校的《红楼梦》八十回抄本(序中说是八十回,原目也有八十回,现在只残存前四十回了)的序中说“业已有二于三分”,八十回是全书三分之二,全书应是一百二十回;又说“数尚缺乎秦关”,秦关百二,见《史记·高祖本纪》,这里用为百二十之义,也是说全书一百二十回。周春的《红楼梦随笔》也说乾隆庚戌(乾隆五十五年)就有人买得一百二十回的抄本《红楼梦》,其前八十回与八十回的本子“微有异同”(“程甲本”前八十回与“脂本”正是“微有异同”)。可见“原目一百廿卷”之言并非程氏伪造,可能是这续作已经在社会上流行了一些时候了,所以大家承认《红楼梦》一百二十回。


当然,上面这证据只能证明在“程甲本”没有出世以前社会上就流行有后四十回的续书了,但却不能证实这后四十回的续书就是“程甲本”的后四十回,也就是不能证实“程甲本”后四十回可能不是高鹗作的。所以下面再着重说明“程甲本”后四十回可能不是高鹗作的。



一、“程甲本”好,“程乙本”坏


出了“程甲本”之后不到三个月,程、高又出了“程乙本”(“甲本”是“辛亥冬至后五日”,“乙本”是“壬子花朝后一日”)。这“乙本”前有一篇程、高的《红楼梦引言》,说因“初印时不及细校,间有纰缪,今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如此说来,“程乙本”是应该较“程甲本”好了,应该更流行了;但事实不然,一百多年来流行的《红楼梦》如有名的“道光本”(王雪香本)等等都是“程甲”系统的本子,“程乙”一向无人翻印。直到民国十几年,因为胡适自己藏有一部“程乙本”,于是由上海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原放在1927年翻印出来,胡适并作了《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说“程乙本”是“详加校阅,改订无讹”的,如何如何好。其实“程乙本”远不及“程甲本”好。


我用“程甲”、“程乙”逐字对校,就发现“程乙本”的改动不但不是“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的结果(因为就现存各原本来看,“乙本”所改只有一处与原本大略相合,就是明显的错字也不比“甲本”少),并且是越改越坏。其越改越坏的重要的例子约有一百十二处,我另写有《(红楼梦)程甲乙本的优劣》一文,这里限于篇幅,不能多举。例如歪曲宝玉性格的(第十九回宝玉茗烟谈万儿)——


(甲)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正新鲜奇文。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作万儿。”宝玉听了笑道: “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儿。


(乙)茗烟笑道: “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正新鲜奇文。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做万儿。”宝玉听了笑道:“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等我明儿说了给你作媳妇好不好?”茗烟也笑了。


“甲本”宝玉说万儿将来有造化而沉思,充分表现宝玉对万 JL这女孩子的关切和爱护;如“乙本”之说媳妇云云,不但违反宝玉平日最怕女子出嫁的性情(就如在本回袭人说到她的表妹要出嫁了,“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唁两声。正不自在……”),


而且似乎是主仆二人拿万儿开心。


前八十回越改越坏还情有可原,改别人的文章改得不如原作容或有之,无奈后四十回的改动也是一样:越改越坏。这种例子也很多,如第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甲)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


(乙)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因拿眼一溜,抿着嘴儿笑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什么意思。”


本来此时五儿极不愿谈话再继续下去,但又不敢过于生硬地拦宝玉不说,所以用微笑敷衍他;“乙本”所改好像五儿在勾引宝玉了。如果说高鹗自己作完后四十回后不到三个月就忽然“江郎才尽”,文思退减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一件不很可能的事。



二、高鹗不懂后四十回


把后四十回越改越坏已经很使我们怀疑后四十回不是高鹗作的了,何况在“乙本”的修改中证明高鹗对后四十回竟然不懂。例如第九十回宝蟾借送果酒为由勾引薛蝌——


(甲)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蟾一笑。


(乙)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宝蟾一笑。


这回本来是写金桂宝蟾设计勾引薛蝌。“乙本”不把“甲本”错印之“薛蟾”改为“薛蝌”,反而改成“宝蟾”,不但文字不通,而且乍一看好像薛蝌同时也在调戏宝蟾了。又如第一。一回凤姐夜遇秦氏之魂之后——


(甲)凤姐……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乙)凤姐……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凤姐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凤姐见秦氏魂被吓而贾琏“神色更变”,凤姐对贾琏又“不敢突然相问”、“乙本”完全跑到反面去了。假如是高鹗自己作的文章,怎么会过了两个多月之后自己连懂都不懂了呢[是不是可能这样呢:后四十回是高鹗作的,“程甲本”是程、高印的,


不过“程乙本”是别人冒充程、高修改牟利的,所以改得那么坏。这可能性是不大的。因为:


1.“程甲”、“程乙”二本相隔不足三个月,当时高鹗还健在(以后还中进士、做御史),不容易有冒充活人的事。


2.“乙本”前之“引言”确是整理过《红楼梦》的人才能写出的,如“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是书沿传既久,坊间缮本及诸家所藏秘稿繁简歧出,前后错见,即如六十七回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等等。


3.都是苏州萃文书屋印的。甲乙本每页之行款、字数、版口等全同。且甲乙本每页之文字尽管不同(据我统计,甲本全书1751页,到“乙本”里文字上未改动的仅56页——“乙本”因增字故,多四页),而到页终则又总是取齐成一个字,故甲乙本每页起讫之字绝大多数相同(据我统计,1571中甲乙本起或讫之字不同者不过69页),因之甲乙本分辨极难;甚至一百十九、一百二十回“程乙本”之活字就是“程甲本”之活字,第一百十九回第五页甲乙本之文字、活字、版口全同,简直就是一个版,如果说别人冒名顶替,甚不可能。]。



三、“程甲本”第九十二回文不对题


第九十二回“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从“甲本”来看,这回的上半回只有宝玉讲《列女传》,并且讲的也不只“贤良”,还有许多才女、艳女、侠女,甚至还有“妒女”;巧姐也没有“慕贤良”。下半回只有冯紫英来代人卖母珠,贾政也并没有因为母珠而参出什么“聚散”的道理来。这是回目和本文不相应了。假如是高鹗自作自印,怎么会文不对题呢。


事情可能是这样:后四十回是别人的续作,有抄本流传(所以如上所说,当时大家承认《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但在流传中已经被抄者删改了,如现在“程甲本”前八十回的前身“甲辰本”删改“脂本”一样。这回正好删去了“慕贤良”、“参聚散”


二节,以致回目和本文不相应了。


也许有人会疑惑:小说在传抄中被删改是可能的,但删改得和回目不相应了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确有这种情形,也举《红楼梦》为例:郑振铎先生藏的《红楼梦》残本,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艳曲警芳心”的回目也是这么写着,但本文却在“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与“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之间删去了——


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宛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 “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罢,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久侧耳听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上,不觉心动神摇。又听唱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引文据“脂庚本”)


变成了黛玉——


走至梨香院墙下,忽然想起前日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雨无情”之句,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神驰心痛,眼中落泪。(引文据郑藏本原文)


好像黛玉走着走着无缘无故地就想起了这一大堆句子,于是就“神驰心痛,眼中落泪”起来。这里的在传抄中被删改得本文和回目不相应的情形较第九十二回还厉害。


我想第九十二回可能也是这种情形,否则高鹗自作自印,如何会文不对题,一直到“程乙本”才把这题目圆上了呢(高鹗在把“甲本”改成“乙本”时发现这回不对,但圆的也并不够好:“巧姐慕贤良”是改得在宝玉讲《列女传》时巧姐不断地点头称是,并且删去了宝玉讲的“妒女”;“贾政参聚散”是在后来吃饭时添了贾政发了一大套人生聚散就如母珠一般的议论。原来的文章可能并不是这么呆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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