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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西游记》的主导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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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不断地品味着《西游记》, 认为它揭示了中国人的思想和性格的某些基本因素,应当进行深入的思考,探究出这部巨著的核心思想来,尤其重要的是找出包含主题意蕴在内的作者吴承恩的主导思想以及心态意识。本文力争写出笔者更深入更逼近的认识:《西游记》的主导思想--更具体的说法是创作意识或者心态,是中国人特有的流氓无赖意识。而孙悟空则是一个典型形象——中国人争取个性自由的、野性未泯的、不规范、不科学、无明晰目标的流氓无赖意识所主导的象征形象。

需要分辨主导思想和主题思想。在笔者看来,《西游记》的主题意蕴是:追求超越、自由、自尊的人生大道及不能实现这种追求的迷惘。这种主题意蕴是作者创作主导思想在作品中的表现,但这一表现与主导思想比较起来就单纯得多。主导思想可以说就是作者的世界观及其表现在作品中的包含主题意蕴在内的思想意识形态。

四大古典文学名著的比较


首先要作几部古典名著的主导思想和主题意蕴的比较。

依笔者浅见,《红楼梦》的主导思想是启蒙的个人自由主义,而其主题意蕴则是在混沌生活中极力追求真善美的人生境界以及这种追求不可能达到的悲怆和幻灭。《红楼梦》的这一思想核心达到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高峰的思想认识水平,建立在对写作当时所有社会思想进行深刻总结批判的基础之上,是中国文学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新思想的结晶。从书中可以看出,在中国思想史上最为重要的三大家道、儒、佛的思想,作者都有深刻的认识,采撷了其中的精华。至于其它一些思想文化知识,更有不同程度的吸收,说明了作者文化根底的浑厚广博。进而,从这一思想核心自身来看,它的新颖进步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它不但是人们常说的资本主义萌芽思想,而且可以说是人类自古就有并且只有人类才有的对于自由的超越性追求意识的突出表现。这在今天也是有意义的,符合人类整体进步的思想主流。《红楼梦》的主导思想可以称为“人学”。《三国演义》的主导思想,是尊刘抑曹以及天道循环的维护正统的儒家学说,可以称为“政学”。它的主题意蕴与主导思想是基本一致的:在一治一乱的天道循环中维护正统王朝统治和封建传统观念。《水浒传》的主导思想是对于人民群众进行教化的“灭心中贼”的封建伦理观念,可以称为“地学”。它的主题意蕴是:教化人民群众在官逼民反的状况下还要坚持替天行道的思想观念。而《西游记》的主导思想似乎偏向于道教的自由自在,可以称为“天学”。但是,笔者在思想深处却又不能这样简单地认定。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 笔者认为《西游记》的主导思想不属于道学——从各种思想学派比较来看是中国人真正的思想根源。当然,这本书确实具有道学道教思想的极大因素。一是孙悟空的本领是从道学道教得来的道术。孙悟空四方求学,最后是在道家那里得到了真本领。二是《西游记》存在着道学的思想观念,例如灭人欲、存天理等。主人公孙猴子根本不像受尽嘲讽的猪八戒那样要一个异性作押寨夫人,或者追求一种爱情。在这一点以及整体生存表现和心态上,孙悟空可以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顽皮孩子,而《西游记》则有着少年文艺的趣味和魅力。三是对于天宫的封建意识即儒家维护的那种秩序和佛教宣传的那一套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却又无法选择以至于无可奈何地认可,然而此书没有怎么非议嘲笑道教本体--尽管有对于假道学的揭发和斗争。四是以道教的术语及认识作为全书的基本结构思维,充满了道教的数理观念,如孙悟空有十万八千根毫毛,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如意金箍棒有十万八千斤等。不过,深入研读就可以发现,本书对道学仅仅是一种尊重和借用,而且是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的,犹如对待佛教如来的神权统治和玉皇大帝的王权统治。道学虽然对个体生命及其发展抱有一定的慈悯之心,但是道学师傅却又宣布和徒弟孙悟空断绝关系,警告徒弟如果暴露师傅的名字就将给予毁灭性的无情惩罚。因而,孙悟空与道学的绝决是明显的。他和道学再无联系,更谈不上发展传播。所学也只是道学的皮毛之术,而不是其博大精深的内涵。他的行为本质不是道学提倡的任其自然的无为而为的行为。而且,孙悟空所学的道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维护秩序的正统道教。中国宗法意识的大而化之的真正的原始道学,是民间的、隐藏的,由孙悟空的师傅、又如鬼谷子等修养极深的学问家所传袭。而且,他们是超然隐遁、威严无情、广大无边的。对孙悟空这样一个农村学子的态度很可探究。他们对各种关系如现实政治以及外国关系的处理,与老君的官方招安的道教不同。官方道教一点也不排斥肉欲在内的物欲,精研房中术。官方道学维护传统秩序,协助镇压动乱造反的社会势力,协调各种统治阶级的政治关系,不是像孙悟空的师傅那样深怀悲悯而又明知故犯地教练出一个破坏秩序的大闹天宫的动乱因子。更何况,孙悟空改换门庭,最终公开地投到了佛教的门下,拜唐僧为师,安身立命,这就离道学道教更远了。

那么,能不能从孙悟空最终皈依佛教这一点就说明此书的主导思想是佛教的呢?不能。佛教思维和神通的广大,是孙悟空所无可奈何地承认的,但是他——折射出作为中国知识分子之一的作者的思想意识——并不服膺佛教。佛教的严格等级制度,是孙悟空非常厌恶的。他进行了傲慢辛辣的讽刺,矛头直接对准最高佛祖如来及其帮手观世音菩萨。佛教唯利是图、维护王权的虚伪本质,书中也进行了犀利的揭发:尽管唐僧师徒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取经险途,管理经文的佛门弟子竟然还要索贿,而最高佛祖还以历史上的传教事例来包庇纵容。再从本性上说,孙悟空不习惯这种制度的束缚,念念不忘的是花果山野的山大王以及农庄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时已经不再存在反抗王权的思想意识了)。孙悟空存在着回归山野的农民田园意识。这与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家乡观念和小农经济意识是一脉相承的。他只是不得已而在各种强大压力下皈依佛教而已。作者吴承恩的思想意识何尝不是如此,由政治的实践的抗争而失败无奈之下转向了思想意识上深层的不满,但是思想和生命已经趋向消极。历史上中国大多数的知识分子都只能这样。

非儒,非佛,非道,那么也许是个别人所说的资本主义萌芽形态的个人主义(无人性的人欲的平等的)吗?非也。个人主义,是建立在人的生理欲望的基础上的。而孙悟空则非常奇特,尽管似乎深明大理,理解他人私生活,却毫不以男女情爱为念。他云游四海,从来不想追求那种古今中外都有的异性爱。他模糊地存在一个念头,像猴子一样依样学人,只想钻进一个热闹去处。天宫在他看来便是一个游玩的好地方,并在那里像花果山一样称为大王。与同时出书的明代几部文学著作如冯梦龙的三言二拍相比,孙悟空这个形象没有那种情性、那种凡俗,倒是有一种小集体即中国传统的家庭宗族所特有的高高在上、庇护属下的仁爱,可谓盗亦有道。那么究竟是什么思想在做主导呢?

《西游记》的主导思想

《西游记》究竟以一种什么思想意识来作为主导呢? 答曰:是一直没有得到重视的一种中国早就存在的、被道儒法等思想流派所掩盖的流氓无赖意识。这种看似混沌状态的思想意识,主导着作者的创作,有意无意地折射出来。

首先, 孙悟空奋斗的一生是追求传统个性的高超、自由、尊严,然而终于被压抑和扭曲的一生,这是自古以来大多数农村痞子的人生历程,还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缩影。孙悟空靠着泼皮胆量坐上了宗法自然村的家长地位。接着,他依靠游学得来的道家的一些法术,要钻进最高统治阶层中去,结果只是被愚弄蒙骗,当上了喂养马匹的最下层科员。得知真相后,他怒不可遏,反下天庭,又靠着法术,争上了看似较高但却没有实权的政治协商委员式的政治地位,号称“齐天大圣”。但“大圣”也要受到森严等级制度和实力当权派的歧视,因为一个小小的搅乱宴会的过失,便被整个传统规范世界定为重点打击对象,沦为整个世界秩序所共同追捕的罪犯。最后,由统治秩序的精神教育文化维护集团--佛教招为“保安处长”,取得“斗战胜佛”的职称。孙悟空不但到头来仍然不是统治的最上层,而且没有了一开始那种无压抑的最高尊严的追求,陷入一种如戴紧箍咒一样心态的等级秩序的黑洞中去。经过五百年漫长无望的囚禁和重压,为了出狱——主要也出于现实中的孤独无助和思想上的悲观失望,竟然完全不顾自尊地归降了佛教师傅。这是职业性出路的投师,而不是自然本性、更不是理想追求的投师。困境即降,没有什么主义可以坚持,不是流氓无赖意识是什么。

中国人自两晋以来的思想轨迹不正是这样吗?!在中国封建中央集权专制下,恶性封闭式的一治一乱循环不已。国人产生不出代表新的生产关系的社会萌芽,找不到思想和现实的出路,只好皈依了广大无边的佛教。东汉时传入中国的佛教并没有传播开来,但其后的几百年动乱分裂,使得中国人更多地接受了佛教,到了唐代佛教就几乎成了国教。然而,后来的中国社会发展并没有以佛教为中国人的主导思想意识。不管怎么说,二千年中国封建专制历史,中国人的思想意识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导思想。作为孔孟之道的统治思想其实并没有在大多数基层中国人的观念中占据主导地位。大杂烩式的思想意识,最好用流氓无赖意识来概括。孙悟空不过是历史的中国人(包括了所谓的“精英”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而已。

《西游记》可以说是一部相当数量中国人的生长史、闯荡史。他们以政治自由为其明显目的,以出国为其终点,不甘心而又甘心地沉沦下去。而在近几百年来,这一部分人“政路”不通即成教民,在外国得寄终身而又失去本身或大道。不断地受到歧视和欺骗,不停地怀疑、批评和嘲笑,但还是屈膝投降外来势力(只是对本国的政治对手没有服软)。而外来的佛教等宗教强大集团对中国的态度从根本上来说是要“教化”即夺心的,就像压迫孙悟空的五指山一样,对中国政府“天庭”则采取了威压下进行扶植的态度。知识分子中于是产生了真诚信服的“愚氓”唐僧,产生了更多像《西游记》的作者一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保持着高超姿态,怀疑、讽刺、叹服、探讨和吸收兼而有之。孙悟空则是只有一些谋生之术、不肯信服但被威服的一般社会下层人员。他也找不到更好的途径。这个有着中小学文化程度和精练术数的乡村野小子,闯荡一生,最终没有实现自己朦胧的目标,没有逃脱缺少正确人生和社会理想的思想主导因而投向西来宗教的命运。

其次,孙悟空正和真正的流氓无赖一样不愿接受任何约束。人所具有的社会性难不倒他,在小集体中这个少年依靠胆量占据了王位。自然规律也难不倒他。他学会了高深的法术,在阎王殿中大展威风,勾去生死薄中的寿限。对等级制度的反叛只是为了自己不可一世的自傲而不是大同或者理想社会的实现。他大闹天宫,叫嚣“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他对佛教祖师,冷嘲热讽。对政治秩序蛮横地不服和蔑视,企图取而代之却不照这种统治的路子来。他对佛教采取了从实用角度的利用,同时又怀疑和嘲讽。参加取经队伍纯粹为了自身的“劳改正果”。估计他在成佛后也不会丢失昔日在天宫中的散漫本性和浪荡作风。

再次,这种流氓无赖意识是客观存在的,其实出自于人性的本能。佛洛伊德认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能,经常发泄并主宰着行为:侵略性,扩张性和唯我独尊等。总是显得超人一等、逞强霸蛮的街头痞子孙悟空是这样,有猴气、猴性、野性的大人物也是这样。这种本能中的流氓无赖意识,是小气狭隘的、阴狠短见的,但同时又建立在追求人在世界上的无限自由所必然具有的心理基础上。当然,这种本能所主宰的意识应在超我理性的辩证统一中逐渐失去主导作用,最终被更高理想的人生目标所支配。看来,孙悟空远远没有达到如此“成佛”阶段。

最后,与上述相联,流氓无赖意识是没有明确的最终目的的,只是追求最高统治地位--其实只是名义上的纯粹本性上的出人头地的一种本能要求而已。一味破坏的流氓无赖意识不是切切实实的战略战术。孙悟空空有夺取最高权力的叫嚷和蠢动,却没有按照封建正统的等级制的道路夺天下的理性及行为。他不以道为己任而以术为本,重术不重道,不以道对万物。流氓无赖正是这样的,他们是“道教”所无法控制的混乱因子,对世界只破不立,对所学所宗只有皮毛之见,猴屁股一样坐不下来进行切实研究,更无创建,无修行。五百年的囚禁中,也只是图一个解脱,满足不甘寂寞的虚荣心。

由上述可以看出,《西游记》的主导思想是流氓无赖意识。即是说,作者吴承恩是带着也许自己都没有确认的流氓无赖意识进行创作的。不过,要多说一句,这种流氓无赖意识在笔者的笔下并不是纯粹的贬意。如果进一步说的话,它的根源是生命本能意识;它是生命本能在社会历史上不断表现和积累而形成的一种国民性以及人性。这就是下面所说的流氓无赖意识的根源。

流氓无赖意识的根源

《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具有深刻的社会原因,有着悠久深厚的中国封建农业经济基础,有着广大的社会群体基础和绵绵不绝的思想基础,同时真切地反映了作者的心态思想和生命状态及其人生历程。从孙悟空身上,反映出了中国社会数千年历史都存在的特定组成部分——流氓无产阶级。特别值得我们参考的是,这个阶级的政治特性在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有所分析。该文特别对“流民无产者”和“流氓无产阶级”(其实主要是流氓知识阶级)进行了分析。毛泽东,其实一切新社会的创立者都是一样的,都利用这个阶级的革命性,而警惕和制约其破坏性。孙悟空正是流氓无赖意识的集中表现,是中国社会历史特定阶层阶级的象征。

首先,我们来看《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的社会群体基础。

一是专心钻研政治并从事政治、不事生产、不搞生产力研究的知识分子(形成了教育越多越动乱的中国教育公式)。百家争鸣,都要游学,游士们都以说服君主为中心的政治人物为唯一人生目的。很少人以研究中国社会实质上的突变为人生奋斗目的。孟尝君养士三千,看来只是对现实政治斗争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李世民喜欢的“尽入吾彀中的科举”,是以社会稳定即李唐王朝永保统治权为目的的。一到科举实行的时候,普天下便有秩序地游走着这种考取功名利禄的知识分子。历代统治者或者争夺者都要争取这部分“斗争性极强”、生命力旺盛的人。他们或者帮助宦官外戚,或者帮助军阀,或者自成军阀夺天下。夺得最高地位的刘邦(管理知识分子)的流氓意识,非常值得研究但却一直被忽视其代表性。中国传统思想中的霸道和王道及相互结合,都从流氓无赖意识中产生。自汉代以后的所谓儒教人物,在《儒林外史》可以看到集中反映:口是心非,满嘴里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行为低贱阴恶,--全都属于流氓无赖心态。社会的强权统治和管理权的争夺,使得老子和庄子发出了“道可道,非常道”、“盗亦有道”、“窃国者候”的愤怒谴责和无奈叹息。在《水浒传》中,高俅和宋江目的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机遇和能力的不同罢了。贫民之子李逵一旦长成便苦尽甘来,凭着流氓无赖的本性在日常生活中即靠威压众人过活,到了夺取权力的时候更是丧心病狂地滥杀一气,终于争到了“不事生产(刘邦语)”的政治地位。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农民即“事生产者”,是“不事生产者”之间的无情倾轧,是对“事生产者”的剥削、迫害或残害,即吃人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知识分子,以政治为最高目的,四处流浪,寻找门径。也有人因为爬不上去而只能从事艺术创作,成就了文化事业,反映和表现这种流氓无赖意识。吴承恩就是这样。应该说明,中国大一统的社会需要这种人,就连人类社会也需要这种极为活跃的因子。不少英雄人物也有这样的游民出身和生存经历,最早的夏禹便是如此。

二是由于不搞计划生育而不断地循环地产生的流民流寇。历代农民,在封建家族观念支配下盲目地大量生育,社会也没有任何限制反而有正统之道所倡导,往往在一个王朝初期还有政策极力促进生育。于是,很快就以几何倍数地惊人数目涌现了富余闲散人员,大大超出了生产能力的增长,造成了经济的困境。加上,政治混乱,土地本来就日益见少而又无法限制土地兼并。失业者越来越多。这些人成为市井流氓,或者散兵游勇。阿Q便是这样的可怜的人。于是,结成宗教式谋生团体如帮会势力。终至于啸聚山林,再遇到天灾人祸的导火索,正好燃起熊熊大火。历次农民起义,都是由于中国社会的这一恶性症状所促成的。整个社会于是停滞不前,待到战争及动荡削减了人口,降低了原有矛盾的刺激性,社会便在新王朝的统治下休养生息,进入又一轮生育——膨胀——危机——战争——安定的怪圈。有学者对此进行了研究,人数达到一定倍率时,社会就要动乱。三国时期,五千万人被战争夺走三千万生命。而到了封建统治最为完善的乾隆年间,中国人口一下子达到了四亿。无法进行生产而失业的大量剩余人口实际上已经成为流氓无产阶级,——简直可以说这时的社会成为以流氓为主体的社会了,于是社会时时处处都像坐在火山口上。他们的生存困境和斗争意识达到极限。太平天国便成为封建社会末期最大的一次社会动乱。

可以说,《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的社会群体基础就是中国自古就有的流氓无产阶级。这个阶级具有极大的可塑性、灵活性和创造性,一无所有也就无所畏惧,这就又具有极大的破坏性,能够造成社会结构的崩溃。孙悟空存在着这些人的特性。

接着,我们来看《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的思想根源。第一层次的论述中已经包含了这一部分的内容。简要地说,《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植根于人的本能意识,继之明显地起源于中国道家及百家学说,然而从实践来看应该说起源于民间和历史所有的中国人的流氓无赖意识。孙悟空的历程,同样可以说是人生历程的象征。少年时对人生的目的产生了迷茫,纯粹为了感官的乐趣而游玩。青年时人生从感性阶段发展到理性阶段,但也从鲜活走向僵化。上升交游,四方求学,打破死限,醉生梦死,扯旗造反,失败坐牢,悔过求经,终于从思想上接受“招安”,不再有引人注目的行为、思想和追求,从此做了护法的“保卫处长”。几乎每一个人都要经过这样的历程,从怀有一种大而迷茫的志向到最后几乎都失落,最终在现实中被理性化地泯灭。生命就是痛苦,最痛苦的是人生最终价值破灭的痛苦!孙悟空所接受的理性化的道家思想,在其发展中曾经蜕变为墨家和武侠,主张个人英雄主义,纵横天下,替天行道,为所欲为。孙悟空何尝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游侠!从古到今的中国社会到处都有这种思想意识。学像孙悟空为出狱出投师,生存的艰辛常常使得国人如此短视和低贱,活下去不能不成为最大的真理。

就连作者心态也是这样的。作者只有经历了失落、迷茫、不平、空虚的追求历程,深明中国社会的思想真谛,才能写出这样的著作来。

揭示 《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的现实意义

揭示《西游记》的流氓无赖意识,对于我们今天的现实生活有着深刻的意义。

中国人的流氓无赖意识根深柢固,绵延不绝,遍及九州,只要看一看现实生活就可以确认这一点。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到处充斥着流氓无赖意识。管理人民的官场,贿赂贪污比比皆是。而基层社会,盗窃抢劫令治安成为司空见惯的最大问题。生意场上,欺诈赖账的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狂吃公有制和他人财产的“老赖”、“小赖”横行天下。主导人们的观念是小家而不是大公和法制,百万“恶乞”者充斥城市,即使是拥有文化地位的人为占便宜而不顾公德的现象已经臭名远扬。市场经济社会的需要又使亿万农民离开土地,成为流动人口,其实就是“流民”或者上古时不带褒贬而称呼的流氓。而后世普遍所称的流氓则相反。以流氓无赖意识为主导来行事的人是不讲什么人格、精神的。他们不怕人看轻,品格低劣下贱,心地阴恶狠毒。不过,在表面上,他们却深得奸诈的真传,满口里是仁义道德,无情地指责攻击他人。自古以来的中国普通人就缺少一种“君子”的风度和心胸。就连文学艺术中也在盛行“痞子小说”(尽管作者会是在一种过激心态下说的反话,但“我是流氓我怕谁”的骂街确实风行全国,道出了“亿万人民”的心声)和武侠小说(动不动就要“理直气壮”地指斥和打击他人而不是宽容他人)。所谓“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遍及神州的大中小学生“造反”、夺权的红卫兵运动和造反派武斗,甚至所谓“理智”、“文明”的20世纪80年代末的学生“民主运动”,以致于可以说大多数同类的人类社会现象,其蜂涌而起的群体无不抱有以年龄小无过错而唯我独尊、扫平一切的流氓霸道心态,在一种正当或者不正当或者独倡的“真理”的旗号下,力图无情地摧毁曾经与他们一样有过青少年时期的中年老年所建立的以自身为主体的社会。可以断定,这样的现象将来也会不断发生。建立在落后经济基础和陈旧思想基础之上的中华民族群体的生活和精神是不容易彻底改变的,尽管也在发生着渐变。

如此说来,流氓无赖意识正是改造国民精神的一个焦点。在这一点的变革上,以提高人的精神层次、美化人的精神世界为目的的文学应该起到独特的作用。鲁迅先生一生致力于对于国民性的深刻剖析,希望国人树立新的国民性。文学应当改造中国人心底处深藏的流氓无赖意识——“流氓鬼”。不能让这种低级生命存在的需要和阶段就像“精神胜利法”一样的流行精神病再来操纵中国人的灵魂。文学应该让中国人树立一种新的人生意识,那就是传统早就有过而被长期封建专制所压抑和扭曲的、今天就以科学民主精神来促使其蜕变的民族魂:自强不息,开拓进取,克己奉公,包容博大。让新的中华大道树立起来,这就是个性的自由、平等、全面的发展。利用现代民主政治为平等个性的发展提供科学的社会条件;利用高科技基础上的商品经济为人们建立“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新人类社会生活基础。既有社会正当约束的认可如计划生育政策,又有个体创造的极限发展。像孙悟空那样的盲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西游记》是在中国文学史上唯一一部通篇塑造主人公的长篇小说,由此,笔者希望产生新的中华大道所主导的孙悟空式的大形象。

《西游记》这样一部哲理小说,作为中国人漫长发展过程中一段思想意识历程的记录,有待于学者的进一步探讨。

参考文献:

游国恩,王起,萧涤非,季镇淮,费振刚.中国文学史 第一卷 [J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吴承恩,西游记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

作者简况

陈功伟(CHEN Gong-wei),男,1953年12月生,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文学及写作理论。单位:广州业余大学(Guangzhou Amateur University);电话020-89223982,网站http://www.xieda.com(写作大学) E_mail:writun@hotmail.com 广东省广州市,邮编510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