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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常州派词学与经学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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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州派词学的研究中,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那就是常州词派浓重的经学背景。常州学派的后劲人物梁启超云“常州派有两个源头,一是经学,二是文学,后来渐合为一。” ① 因之,要弄清常州词派的发生、发展及其对后代之影响,不能不与其时之经学作一并轨之审视也。

有清一代,经学大盛。清初顾亭林倡导“经世致用”之说,提出“经学即理学”的命题,一扫晚明以来空疏无根之学,锋芒峻严,推成风尚。清初阳羡词派之巨擘陈维崧,以“尊词体”之面目,一反传统的要将词与诗赋同列的主张,而是扬起词学之大纛,径要与经、史平起平坐 ② 。浙西词派的首领朱彝尊则在《答胡司臬书》中认为“六经者,文之源也” ③ 。至清中叶的乾、嘉年间,更以考据学、辑佚学为特征的经学之风大煽。其时,文人之社会无疑同时也是学者之社会。萌发其间的常州词派,与常州经学派在人员上的往往重叠,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常州词派的开创者张惠言,字皋文,无疑首先是一个经学家。经学家治词并不鲜见,但经学家能成为词派公认的领袖,则是有清一代特有的现象。耐人寻味的是,在清代阳羡、浙西、常州三大词派中,陈维崧其词作数量,于词史上首屈一指,用力多多,可算是一位纯粹的词人;朱彝尊应该是词人兼学者 ④ ;张惠言则主要是经学家。而词派之号召力与影响力,恰正好与经学关系之疏密成正比,此当非历史之偶然,盖与其时经学之观念和治经之方法有关。

治经之风虽倡自顾亭林,然推波助澜的却是清政府,只是前后的用意目的迥异而已。皮锡瑞说得很清楚

经学自两汉后,越千余年,至国朝而复盛。两汉经学所以盛者,由其上能尊崇经学、稽古右文故也。国朝稽古右文,超轶前代。康熙五十四年,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乾隆二十年,御纂《周易述义》十卷,……乾隆四十七年,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以经部列首,分为十类。夫汉帝称制临决,未及著为成书;唐宗御注《孝经》,不闻遍通六艺。今鸿篇巨制,照耀环区;颁行学官,开示蒙昧;发周、孔之蕴,持汉、宋之平。承晚明经学极衰之后,推崇实学,以矫空疏,宜乎汉学重兴,唐宋莫逮。” ⑤

更进一步,在乾隆十四年的诏书中,已明确将经术与政治相联系,所谓“崇尚经术,有关世道人心”者 ⑥ 。且莫究自康熙至乾隆三朝对经学提倡的真正意图为何,但其亲治经学,推衍经学的力度实非往代可比,对一代学风的形成,实起着决定性之作用。时风所至,士大夫也开始崇经轻文,往往视经学为学问之极至,诗赋乃旁通之余事。乾隆二年,刑部尚书孙嘉淦奏言“学校之教,宜先经术,请敕天下学臣,选拔诸生太学,九卿举经明行修之士为助教,一以经术造士。三年改成,举以待用。”(《清史稿》卷一)乾隆八年,“御史陈仁请以经史考试翰詹,不宜用诗赋,上嘉之”(《清史稿》卷十)。常州学者孙星衍,作诗颇佳,袁枚大为赞赏,但他弃文而崇经。钱大昕始以辞章名,沈德潜《吴中七子诗选》,大昕居一,然其更热衷于精研经史,“于经义之聚讼难决者,皆能剖析源流”(《清史稿·儒林传·钱大昕传》)。张惠言一生主要活动于乾、嘉之交,更处于儒林渊薮、名士辈出的东南文化名城常州。张氏出身贫寒,靠苦读14岁为童子师,26岁中举,27岁赴礼部会试,本已中第,不知何故,“以特奏通榜皆报罢” ⑦ 。虽同年考取北京景山宫官学教习一职,后又充咸安宫官学教习,但一个寒士要真正进入仕途,施展抱负,则非考中进士不可,更何况,常州的庄存与一族,一门考中进士者不下十余人,这于张惠言是无比神往的 ⑧ 。可是接下来,便是八年考进士不第的困顿境遇。正是在这28岁之后的十余年中,张氏开始研治《易经》,并成为后来声势颇大的常州学派中不容忽视的重要一员。

常州学派的开创者是庄存与(1719一1788),字方耕,其长张惠言42岁。在康、乾、嘉三朝汉学大盛之时,庄存与治经独辟蹊径,一反当时风行的许(慎)、郑(玄)之学,自东汉何休上溯西京,再续公羊春秋的香火,使这一沉寂了1500多年的“绝学”,再次崭露头角,并渐成声势。其著《春秋正辞》、《春秋举例》、《春秋要旨》等书,继承发挥西汉时今文经学讲究“微言大义”的方法,借题发挥,触及时事,为政治服务。[美]艾尔曼在他的《中华帝国晚期常州今文学派研究》中说“庄存与的经学研究尤其是其公羊学,很可能是寻找儒学政治语言,创立一个合法批判乾隆晚期政治的尝试。庄存与、阿桂一道反对和一事证实了这一点。” ⑨ 作者还引录了晚清时的魏源未出版的手稿,也证明了此点。极有意思的是,当庄氏1788年谢世之时, 正是张惠言开始治经之日。这也许并非仅为历史的巧合,因为张氏几乎走上了与庄存与相同的经学道路。他同样选择了三国时(吴)虞翻的《易》学,为的是可以此上溯至西汉孟喜的今文经学,这也同样为经学界认为是一门“孤经绝学” ⑩ 。其治经的方法,也旨在“求七子之微言”,“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11 。其治《易》之法,亦与社会之政治有关。这在其古文中也可以反映出来。

常州学派的奠基人刘逢禄(1776—1829),字申受,小张惠言5岁,于京师曾与张惠言同治虞氏《易》。张氏于1802年病故之后,其未竟之《易说》即由刘逢禄赓续完成。张氏子张成孙、女婿董士锡又从庄存与之侄、刘逢禄之舅庄述祖(1751—1816)学,刘逢禄曾直接受学于庄述祖。而庄述祖与张惠言、恽敬为友,曾与张惠言合著《说文解字谐声谱》。在常州词派的人员中,除黄仲则年辈较长,与张惠言同为“毗陵前七子”,钱季重落拓不偶之外,其余诸子如张氏弟张琦、恽敬、左辅、李兆洛、丁履恒、陆继辂辈,均与常州学派之经学有密切之关系。从这交错环绕的学术夤缘中,可以看出张惠言实乃从庄存与至刘逢禄之间的一位重要的过渡性人物。常州派的另一位经学家兼词人李兆洛(1769—1841),字审耆,与刘逢禄号称“常州二申”。道光十九年(1839),71岁的李兆洛于常州龙城书院设先贤祠,率众弟子瞻拜,曾曰“前人创此基业,后人岂忍废之,亟宜与守令议,且补入庄宗伯(存与)、张皋文(惠言)二人。”12 据此也可略窥张惠言于常州学派中的地位。要之,常州派经学之特点,已经体现出从清初顾亭林反对向内的、主观的学问,到播扬一种向外的、客观的学问,至此又转为由向内的、主观的学问与向外的、客观的学问相结合,这种学术风气的再度转变,在一定程度上顺应了社会政治的变化需要,这可以从嘉、道后常州派今文经学的逐渐高涨,并成为求变思潮的主流得到证实。

常州派的词学思想与其经学思想是异质同构的。因为就张惠言现存的46首词作来看,不但在时间上与治经的历程基本重叠,主要是从28、29岁至39岁中进士之前的作品,而且在思想方法上,也完全一致。作为词派的领军人物,张惠言的词作数量,远不如陈维崧和朱彝尊;张惠言编的《词选》,仅选唐五代两宋词人44家,作品116首,远不如陈维崧编的《今词苑》。《今词苑》选录清初词人110家,作品462首,而朱彝尊等编的《词综》,选唐五代两宋词人30卷,作品近2000首。即便是被认为乃张惠言词学理论的宣言——《词选序》,也只是四百字的一篇短文,甚至其文中所谓的“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回要眇,以喻其致”之论,强调比兴、香草美人手法之运用,其实也并无任何新鲜的东西。但值得注意的是,张氏选词,非同陈、朱两氏之重胪列,少发挥。恰如朱彝尊的《经义考》,虽体制庞大,但却是“只供翻阅备考”的“一部资料参考书”一样,陈、朱两氏的词选,缺少针对具体作品的批评,其所编的词选,多是外向的、客观的展示。而张氏的《词选》,及后来周济的《宋四家词选》,均有针对作品的眉批,借以阐发一己的理论主张。做到了将客观的作品与主观的评赏相结合,故而能产生更为强烈的影响;其次在张氏的《词选序》中,提出的“意内而言外,谓之词”13 的命题,“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深美闳约”的理论,既与经学相关联,又符合传统之审美精神。“深”与“微言”者,重在“意内”,“美”与“感动”者,重在“言外”,“闳约”者,即言少意多,蕴藉含蓄之谓也。如此充分、巧妙地将经学与词学相绾结,抑或正是常州派的特点与影响力之所在。清人谢章铤说得甚明“若‘意内言外’说,则词家敷假古义,以自贵其体也。”又云“盖乾、嘉以来,考据盛行,无事不敷以古训,填词者邃窃取《说文》以高其价,殊不知许叔重之时,安得有减偷之学,而预立此一字为晏、秦、姜、史作导师乎?郢书燕说,众品一辞,何为也?”(《赌棋山庄文集》卷二)此论甚确。“敷假古义”,在张氏而言,也许当时并非主观上的权宜之计,但客观上却成了他“取《说文》以高其价”的顺应时尚之举。需要指出的是,其后如谭献、陈廷焯、况周颐、龙榆生、詹安泰等词家,均将张氏的这一论述,概括成“比兴寄托”四字,于义虽通,但却模糊了张氏假经义而推词学的特殊之处,因而也就难以解释为何陈、朱等人倡比兴寄托,就难以达此效果?其中的原因,是不能不从经学中寻味的。

治经最讲师承、门户,清代经学已分汉学与宋 学两派,时至乾、嘉,汉学大昌。汉学吴派学者江藩著《汉学师承记》和《宋学渊源记》,廓清门派,自树壁垒,扬汉贬宋,挑起风烟。桐城方东树则撰《汉学商兑》,奋然与抗,针锋相对,指斥汉学,痛陈时弊。汉学于江南又分吴派与皖派,其中还有推崇东汉许慎、郑玄等经师,以文字考据、名物训诂为特点的古文经学派,有师法西汉经师,以发挥微言大义、讲究义理为特点的今文经学派。在此学派纷争、派中有派的学术氛围中,常州学派则以混淆家法,兼容并包的态度,展示了独树一帜的学术品格。

就整体而言,清儒治经已与汉儒不同,于古文经、今文经往往兼而治之。譬如,吴派之经学大师惠栋就既治古文经,也治今文经。庄存与既治属今文的《公羊春秋经》,也治属于古文经的《周礼》,著有《周官记》五卷,《周官说》二卷,还有属于古文经的《毛诗说》等。但细细分来,在治学的思维方式上,还是颇有区别的。梁启超说“惠氏之学,以博闻强记为入门,以尊古守家法为究竟。”又云“惠派治学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汉皆好。’”又引王引之尝云“惠定宇先生考古虽勤,而识不高,心不细,见异于今者则从之,大都不论是非。”14 就吴、皖两派而言,梁启超曾有如下分析

惠派之治经也,如不通欧语之人读欧书,视译人为神圣,汉儒则其译人也,故信凭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对于译人不轻信焉,必求原文之正确然后即安。惠派所得,则断章零句,援古正后而已。戴派每发明一义例,则通诸群书而皆得其读。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汉学,戴派则确为清学而非汉学。15

梁氏此论,虽不免有一己倾向之色彩,但大致有理。常州派于地域上处在苏州的吴派与安徽歙县的皖派之间。张惠言的《易》学直承西汉,属今文经派,但他多次往返于常州与歙县之间,并于嘉庆元年至二年,馆于皖派古文经学家金榜家,既授金家弟子《易》学与词学,又问《周礼》于金榜。金榜是乾隆三十七年的状元,后因病退居故里,一生以治古文经《周礼》而著称。《清史稿·儒林二》本传称其治《礼》“博稽而精思,慎求而能断”。张惠言治经不但今、古文兼顾,甚至对当时一蹶不振的宋学16 也不排斥。恽敬《与汤编修书》云“(张惠言)迁而为前后郑,已迁而为虞、许、贾、孔诸儒,最后遇先生迁而为濂、洛、关、闽之说,其所学皆未竟,而世徒震之,非知皋文者也。”张氏的另一位朋友吴德旋说得更明白“(皋文)能悉会汉、宋诸儒传注而兼采其长,故一时言六艺者折衷焉。”17 李兆洛则在婉拒方东树要他为《汉学商兑》作序时,对汉学与宋学都有所保留,其云“曩时读书,甚不喜康成,然于朱子亦时时腹诽。……窃尝谓汉宋纷纭,亦事势相激使然。”18 以兼容与保留的态度对待汉学、宋学之争,体现了常州派经学的显著特点,也难怪常州学派的后劲龚自珍有“非汉非宋”之论了19 。

以如此之思维方法治《易》,张惠言以虞翻《易》说的“阴阳消息”联系“人事”为基础,兼容两汉今、古文学说,甚至不弃《易》纬中的有用成分,从而与惠栋的《周易述》相比,虽同本虞氏《易》,但却颇有相异之处。其不同处者有三第一,张惠言《易义别录序》曰“求孟氏之义,则唯虞氏注说,其大较也。然虞氏虽传孟学,亦斟酌其意,不必尽同。”虞翻传西汉时孟喜之《易》说,按西汉经学家师训,家法甚严,但到张氏则以为可以不必尽同,治经之目的有所不同,治经之态度也就不落窠臼。并不似惠氏的“凡汉皆好”。第二,张氏《易义别录序》认为,郑氏(玄)之言爻辰,荀氏(爽)之言升降,虞氏之言发挥旁通,“莫不参互卦爻,而依《说卦》以为象,其用虽殊,其取于消息一也”。郑、荀于东汉已兼容今、古文两家,虞氏在传孟氏《易》中,也已参酌古文经说,故于东汉《易》学,可与西汉《易》说相互补充。也不似惠氏之“尊古守家法”。第三,张氏在《易纬略义序》中认为在数种《易》纬中,有三种可以利用。因为其能“通天意,理人伦,明王度”,“大义条贯,自诸儒莫能外之”。也不似惠氏“大都不论是非”。因之张惠言治虞氏《易》,虽受到吴派惠氏的影响,但在思维方法和治学态度上,似更接近于皖派。与吴派相比,皖派不墨守师说,讲究通变。譬如,段玉裁乃戴震之弟子,对老师戴氏甚为推崇,但其《说文解字注》中“先生之言非也”,“先生之说非是”,到处可见。即王引之《经义述闻》,与其父王念孙之说相出入者,且也不少。常州经学派之所以能历经龚自珍、魏源,到康有为、梁启超、廖平辈,跨越百余年,盖因其不墨守成规,不 断有所创变也。

以如此之思维方法治词,常州词派在强调创作主体要有思想寄托和接受主体要能联想发挥的前提下,也是不墨守师说,讲究理论的通变的。譬如张惠言吸收了明末清初云间派推尊晚唐、北宋词的主张,在嘉庆元年(1796)撰写的《词选序》中,极力推崇晚唐词人温庭筠,选词18首,占整个词选的14%,北宋则最尊秦观,选词10首,占词选的8%。然至道光十年(1830),张惠言之外孙董毅辑《续词选》,再选词52家,词作122首时,其中温庭筠只选了5首,秦观词选了8首,而张炎词则增至23首,姜夔词7首,与周邦彦持平,余皆或1首,或2、3首。打破了独尊晚唐、北宋词人的局面。至常州词派的奠基人周济于道光十二年(1832)编撰《宋四家词选》时,则最推崇四家词周邦彦(选词26首)、辛弃疾(24首)、吴文英(21首)和王沂孙(20首)。而受到浙西词派推尊的姜夔、张炎,只分别选了11首与8首,倾向性与轻重轩轾分明。

弟子不必尊师说,学生可以有创见,这在常州词派理论的建设中显得更为鲜明。张惠言提出在唐宋词人中,“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而五代的孟氏、李氏之作,只能称之为“词之杂流”,至于两宋词家,也只是“各引一端,以取重于当世”(《词选序》)。对词史如此把握,显然是片面的。张氏的词学弟子董士锡在《餐华吟馆词序》中对此作了修正“不合五代、全宋观之,不能极词之变也。不读秦少游、周美成、苏子瞻、辛幼安之别集,不能撷词之盛也。”20 董氏认为,晚唐是词的兴起期,而五代、两宋是词的发展全盛期,最能体现词极盛的,还是两宋词人苏、秦、周、辛和姜、张六子。在美学风格上,董士锡提出了“和”、“折”、“丽”、“雄”、“逸”诸品,打破了张氏独标的“深美闳约”一说。周济年长董士锡一岁,在词学上私淑于张惠言、张琦两氏,受法于董氏。但又云“与二张(张惠言、张琦)、董氏各存岸略”(《词辨自序》),“与晋卿(董士锡)议论,或合或否,要其旨归,各有正鹄”(《存审轩词自序》)。譬如,张惠言吸收了自清初以来,包括阳羡、浙西词派倡导的比兴之义,香草美人之思,强调创作的严肃性与思想性。而董士锡却在《周保绪词序》中提出“君子之道,修身以待命,正也;怨,非正也。虽然,将抑其情而不予之遂邪?抑之不已,其气惨黯而不舒,其体屈挠而不宁,而偏激躁矜之疾生。”在这里,董氏表面上承认“怨”,“非君子之所尚”,而骨子里却是强调了自由抒发情感的合理性。他甚至继承了锺嵘《诗品序》“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的“宣泄论”,在《刘册安诗序》中说道“古之人有终身执一艺而富贵贫贱不足以动之者,岂非有自适于己者哉!”将张氏的社会功能论,转变成侧重在强调个体自我实现的心理超越上,实际上是对张氏理论的一个补充。周济认同了董氏的这一理论发展,在《词辨自序》中认为词“有平矜释躁,惩忿窒欲,敦薄宽鄙之功”,不同意张氏将李煜等人的词作定为“词之杂流”,同时又认为“诗有史,词亦有史”(《介存斋论词杂著》),继承张氏的寄托理论,修正董氏过分强调心理功能的偏向。并且在与董士锡的词学切磋中,逐步形成常州词派的词统蓝本——《宋四家词选》,在理论的表述上也更加完善,体现了常州词派理论的特色。这不能不说与常州词派在理论上善于变通,善于发展有关。所谓“通则变”、“变则久”,斯之谓也。

统观常州派词学与经学的夤缘,也可谓是同源而分派。所谓“同源”,是指张惠言的词学创作论与鉴赏论均是从经学中生发出来的,是在经学原理下的发挥;所谓“分派”,则是张惠言开创的词学道路,经过李兆洛、董士锡等人的过渡,最终由周济发展完善成颇有创新特色的常州词派理论。而周济非经学家,乃史学家,著有《晋略》八十卷。尽管经学在方法论上给了周济的理论建设不少的方便和启发,但周济最终还是使词学摆脱了经学的影响,使词学走上了专门化、审美化的道路。

在创作论上,张惠言反对词之“三弊”(金应《词选后序》),其实质是强调创作的严肃性与思想性。思想内涵实是汉代扬雄“辞人之赋丽以淫,诗人之赋丽以则”的翻版。正如吴德旋所云“皋文好古而笃于词者,顾其持论往往与子云。”(《初月楼诗文钞卷一·读中说》)张氏在《词选序》中认为要将适宜于词体表现的“香草美人”之情,纳入到“《诗》之比兴,变风之义”的轨道上去。在风 格上则要求达到“哀而不伤”、温柔敦厚的中和之美。这在张惠言编的《词选》后附录的常州词派的作品中,可以得到印证。

在鉴赏论上,治《易》为张氏提供了方法论。《易·系辞下》云“《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张氏运用说《易》中“贯穿比附”的方法,将因卦起像,因像明意之法移植到说词上。《周易》中的卦象,具有象征性、示意性的特点。《系辞》中所谓“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之论,恰与诗词审美意象的本质特征相通。刘勰《文心雕龙·比兴》篇正是从“称名也小,取类也大”的角度阐明比兴艺术的美学特征的。明人张蔚然《西园诗尘》就指出“《易》象幽微,法令比兴。”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易教下》中,更反复申说了《易》法通于《诗》法的观点。但是,卦象毕竟不是直接的可感形象,它是有别于艺术意象的抽象性符号。说经,更是“得意忘言”、“得意忘象”以揭示义理为指归的。张惠言说词往往直逼主题,或将意象与概念直接一一对应,在相当程度上,降低了鉴赏中的审美意味,这正是受其说经习惯的影响所至。譬如,他说温庭筠的十四首《菩萨蛮》词“此感士不遇也”,因缺乏审美性的分析,就显得说服力不强,过于笼统抽象。又如说欧阳修《蝶恋花》“‘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等等,都显得主观而抽象。对此,常州派词人并不讳言,并且认为哪怕与作家的本意不合也毫无关系。李兆洛为此提供了理论根据

董子曰《易》无达占,《诗》无达诂,《春秋》无达词。盖《易》因人为占,《诗》随人所诂,《春秋》因事立文,随文成辞,皆非可持固必之见,执成例以求之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谓得之。诗自毛、郑以来,说者众矣。或主小序,或主毛、郑,或两有所不主而自以其意说之,大抵皆随其人性情所至,以自验其浅深高下,各有得也。……以断章逆志之义求之,则何情之不可通,亦何情之不可平,何必执一人之意见以概众人之心哉?!(《吴晋望先生诗经申义序》)21

这段文字非常明确地将常州词派说经、说诗之法公之于众。其实其说词也是如此。其目的正如张琦所云“庶无乖以意逆志之义,又以明夫诗之不可苟而已也。”(《古诗录序》)22 目的虽然是为了强调创作的严肃性与思想性。但难免“深文罗织”、“牵强附会”,是其缺点。

亦如王弼援老、庄思想注《易》,董士锡的经学思想中显然羼入了庄子的思想。其不仅将文集名之曰《齐物论斋集》,而且其词学也接受了庄子的美学思想。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云“昔者吾友董晋卿每云,词以无厚入有间,此两宋及金元人妙处。”(卷二)“无厚”句,语出《庄子·养生主》“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董氏借用此语来为其神思意境论服务。所谓“无厚”,情思也,所谓“有间”,景物也23 。情思无厚(无形)而景物有间,交契相融乃产生意境。董氏的这一理论,开启了周济艺术意象审美论,可谓功莫大焉。请看周济所云

夫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触类多通。驱心若游丝之绢飞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蝇翼,以无厚入有间。既习已,意感偶生,假类毕达,阅载千百,謦弗违,斯入矣。赋情独深,逐境必寤,酝酿日久,冥发妄中。虽铺叙平淡,摹缋浅近,而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读其篇者,临渊窥鱼,意为鲂鲤,中宵惊电,罔识东西。赤子随母笑啼,乡人缘剧喜怒,抑可谓能出矣。24

周济(字保绪,晚号止庵)小张惠言20岁,此文写于其50岁以后,于其生平已属晚年,可看作周氏数十年词学生涯的理论总结。与其早年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所云的“初学词求有寄托,在寄托则表里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调,求无寄托,无寄托则指事类情,仁者见仁,知(智)者见知(智)”相比,在理论上是一脉相承的,但又有所发展。首先,是变“有寄托”与“无寄托”为寄托的“出入说”,变原来的二元论为一元论。强调了“有寄托”与“无寄托”在一首作品中的统一。其次,是具体描述了“出”与“入”的审美形态,从而将创作与鉴赏紧密地结合起来。再次,是以“无厚入有间”的理论命题来对上述两点加以概括。其理论特点在于,对寄托的要求,已不仅局限在道德的层面与哀而不伤的格调上,而是通过创作与鉴赏的结合,提出了更高的审美要求和判断标准。即作者的情思,既要充沛而真实,又不能太露,使人一览无遗,最好给人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感觉,这当 然是诗词艺术的一种胜境。只有如此,读者才能展开想象与联想,达到“以无厚入”,在“有间”中出。这样说来,所谓“寄托”实际上包含了作者与读者两个方面,读者通过鉴赏引发共鸣与联想,得到内心的感动与触发,实际上也就是完成了一种寄托。在这个过程中,词人与读者神思的交会,是既联系又分离的。换言之,如果读者不能产生激动和联想,词作也就不能达到“有寄托出”的境地了。这里的确有比兴论与意境论的结合问题,但周济的理论内涵中有更强调词人立意要含蓄甚至朦胧的意味。因为非如此,则不能臻于以无厚入有间的审美要求。笔者以为,周济的这一理论,与现当代朦胧诗人的某些理论也是相通的。其理论的独特创新之处也正在于此。

从张惠言理论中“意内”与“言外”的结合,到李兆洛运用经学中“以己之意,逆诗人之志”的主观性解读法的表述,到董士锡提出“以无厚入有间”的命题,再到周济“出入说”的创新阐述,常州词派理论在一个方面的发展、创新脉络,确乎是在在可见了。有了周济对常洲词派理论的最后完善,该流派影响至后来,已不可能是龚(自珍)、魏(源)、康(有为)、梁(启超)一脉,而必然会转换成庄棫、谭献、陈廷焯与“晚清四大家”的一路了,并逐渐进入了专门的词学门庭。到这时,常州词派的经学背景,开始逐渐淡化,并最终消逝于词学理论的视野之外了。

注释

①《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25页,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版。

②陈维崧《词选序》云“为经为史,曰诗曰词,闭门造车,谅无异辙也。”又云“选词所以存词,其即所以存经存史也夫。”(《迦陵文集》卷二)四部丛刊本。

③《曝书亭集》第三十三卷,四部丛刊本。

④周予同先生认为朱彝尊“是词人,而不是经学家。有人说《经义考》不是朱氏本人撰写的,这未必可靠,我们还是认为朱氏所撰。但他的书是一部资料参考书,三百卷,只供翻阅备考而已。”朱维铮编《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第83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7月版。然而据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云,朱氏可属“亭林学友”之一(见第65页)。亭林有《广师篇》云“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吴人潘耒《曝书亭集序》云“人皆服其文之富且工,而不知其悉本之于学也。竹之学,邃于经,淹于史,贯穿于诸子百家,凡天下有字之书,无弗披览,坠闻逸事,无弗记忆,蕴蓄闳深,搜罗繁富,析理论事,考古证今。”潘氏乃亭林弟子,其言当不能谓无据。朱氏一生除为诗词之大家外,另有学术著作十余种。称其词人兼学者,庶几无愧。

⑤《经学历史》第295页,中华书局1959年版。

⑥《清史稿·志八十四·选举四》第3178页,中华书局1986年版。

⑦恽敬《张惠言墓志铭》,《大云山房文稿·初集·卷二》四部丛刊本。

⑧张惠言《南华九老会倡和诗谱序》云“庄氏于吾乡为故家,科第仍显,文章行谊,冠冕士类。”《茗柯文编》黄立新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62页。

⑨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76页。

⑩阮元《集传录存》,《研经室集·续集·集二》四部丛刊本。

11张惠言《周易虞氏义序》,《茗柯文编》第37页。

12蒋彤《李申耆先生年谱》卷十八,第191页,光绪十三年刊本。

13清人张德瀛《词徵》云“词与辞通,亦作词。《周易》孟氏章句曰意内而言外也,释文沿之。……《周易》章句,汉孟喜撰。……世以‘意内言外’为许慎语,非其始也。”《词话丛编》(五)第4075页。

14《清代学术概论》第30、3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年版。15《清代学术概论》第43页。

16陈登原《国史旧闻》引《啸亭杂录》卷十云“自于敏中和当权,朝士习为奔竞,弃置正学。黠者则诟厉古人,以文己过;迂者则株守考订,以议宋儒,遂将濂、洛、关、闽之书,束诸高阁,余尝欲购《薛文清遗书》,及胡居仁《居业录》于书肆,书贾曰‘近二十年来,坊中久不藏此书矣,恐无人市易,徒耗资本,盖伤哉此言也。”又引劳乃宜《桐乡遗稿》“皇清经解不取宋学家一字,世遂轻宋学如土苴。间亦有笃信宋学者,则又讥汉学为破碎,互相诋诽,然宋学终不及汉学之盛。”(第三分册)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516页。

17《张皋文先生述》,《初月楼诗文钞》卷八,光绪十年刻本。

18《与方慎之》,蒋彤《李申耆先生年谱》卷十八,第230页。

19龚自珍《与江子屏笺》“若以汉与宋为对峙,尤非大方之言。汉人何尝不谈性道,宋人何尝不谈名物训诂,……本朝别有特绝之士,涵泳白文,创获于经,非汉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定庵文集补编》四部丛刊本。

20《齐物论斋文集》上海西泠书社1913年铅印本。 21《养一斋文集》,四部备要本。

22《宛邻集》,《常州先哲遗书》道光刻本。

23关于此句,当年曾请教王达津先生,先生云,当作如此解,特此说明。

24《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词话丛编》(二),第1643页,中华书局1996年版。

原载:《文学评论》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