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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戏《拜月亭》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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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戏《拜月亭》是我国古代戏曲史上的经典之作,在故事内容和艺术形式上,都有着较高的成就,因此,受到广大观众的喜爱,一直在戏曲舞台上流传。由于其产生年代早,因此,也像《荆钗记》、《白兔记》等其他早期南戏作品一样,在作者、版本及故事的流变等问题上有着不同的记载或论述。本文即对这些问题作一些考探与论述。

一 “拜月亭”考

《拜月亭》除南戏外,关汉卿也作有同名杂剧,无论是南戏还是杂剧,剧名都作《拜月亭》,顾名思义,在两剧所敷演的情节中,必定有“拜月亭”这一情节。但我们检查两剧的情节,皆只有“拜月”的情节,而无“拜月”之“亭”。如杂剧的第三折(元刊本原不分折,此按明刊杂剧分折)敷演王瑞兰在花园内焚香拜月,南戏第三十二出《幽闺拜月》(汲古阁本,下不注明版本者皆同)‘敷演王瑞兰在花园内对月祈祷上天,保佑蒋世隆平安。显然,无论是杂剧,还是南戏,都不是这一故事的最早源头。在杂剧与南戏之前,已经有一部敷衍蒋世隆与王瑞兰故事的戏曲或其他文学作品存在了,在这部原创作品中,必然有“拜月亭”的情节,而现存的杂剧与南戏都已经过后人的改编,皆删去了“拜月亭”的情节,这才出现了有“拜月”而无“拜月亭”的现象。

宋元时期具有“拜月亭”情节的戏曲或其他文学作品今已不存,但在明代的话本小说集《国色天香》与《绣谷春容》中,皆收录了一篇敷衍蒋世隆与王瑞兰悲欢离合故事的话本,《国色天香》题作《龙会兰池全录》,《绣谷春容》则题作《龙会兰池》。两者所收故事情节及文字基本相同。在这篇话本里,却有“拜月亭”的情节,而且是贯穿全篇的一个中心情节。在整篇话本中,“拜月亭”的情节先后出现了三次,首次是在蒋世隆与王瑞兰于旅店中结成夫妻后,一天晚上,皓月当空,两人相携拜月于一亭中,蒋世隆遂拟此亭曰“拜月亭”,并制《拜月亭赋》云 腊月既望,蒋子游于潇湘之亭。天光如昼,万籁无声。博山香炽,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梢倒影。百卉春芳,淡风暗送。方俯仰间,有一人降之于庭。霓裳飘缈,残妆不整,微笑春生,莲步散行。似非尘寰惯见,不预花木储精。艳夺瑶池之王母,羞怀座上之飞琼。心通麻饭,情重蓉城。思而难得,疑而后惊。恍然少定,乃前拜曰“昔庄周梦为蝴蝶,初不知孰为庄周,孰为蝴蝶?予今见异人于庭,初不知孰为异人?孰为嫦娥?是知嫦娥者,天之异人也;异人者,地之嫦娥也。庄周以梦,予以真。但为云阶下拜,二不俟于西厢待矣。乐甚,把酒为之一问,曰“予言何如?”异人曰“然。”乃相与歌曰“异人非我兮,谁为之夫?我非异人兮,谁为之妇?今宵非月兮,谁为之媒?天为屋兮地为茵,风前一枕,月其主之,何必再问于绳丝之老人?” ①

第二次出现“拜月亭”的情节是在瑞兰被父亲带回临安家中后,“因思潇湘旧迹” ② ,乃将府中后花园内的一个亭子改名曰“拜月亭”,题“拜月”二字于亭匾之上,并在亭中焚香祝天,为世隆祈祷。

第三次出现是在蒋世隆状元及第,与瑞兰团聚后,两人相携到后花园游玩,世隆见园中有一亭,亭匾上有“拜月”二字,便联想起昔日与瑞兰拜月于亭并作《拜月亭赋》一事,故又作《拜月亭记》,以表潇湘之遗迹,《记》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欧阳不忘山水,名以“丰乐”;希文不忘清素,名以“濯缨”;马忠肃不忘荣归,名以“衣锦”。潇湘玉人以潇湘之亭,名于临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亭有月,月有人。设榻一张,焚香一炷,拜于玲珑之间,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时则随之。时乎束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其拜也,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也,亭固愁也,愁其不忘也已。时乎绳囊永固,鸾凤交飞,妆台并游。其拜也,兰麝薰芳,丝罗映色,一唱一随,一歌一舞。人乐也,月乐也,亭固乐也,乐器不忘也已。忧乐不同,而同于不忘。情至是,其亦钟矣。予尝以是问诸亭,亭则无知;问诸月,月则无言;问诸心,心则无征。进而问之诱友人,友人付之一笑耳。三致问,始言曰“月与天地久者也,尔我知道情,其月之于天地乎!宁容忘?”予曰“情不忘矣。”记之。 ③

话本《龙会兰池录》虽收录在明代刊刻的《国色天香》与《绣谷春容》中,但其产生必在被收录之前。话本作为民间说唱技艺,它所讲说的故事多是经民间艺人口耳相传,世代累积而成的,虽然在流传过程中,故事情节也会有所变化,但其中的主要情节是相对稳定的。因此,从故事情节来看,《绣谷春容》与《国色天香》所收录的这一话本即使产生于南戏与杂剧《拜月亭》之后,但它所描写的故事当承自“拜月亭”故事的原创作品,在故事情节上还没有脱离原创作品,即还保留着“拜月亭”这一情节。

二 南北《拜月亭》关系考

宋金时期,由于南北政治与军事势力的对立,在南北两地分别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戏曲形式,即南戏与北曲杂剧,后来随着元朝灭掉南宋,统一全国,北曲杂剧也随着元朝政治与军事势力的南下,南移到了南方,南北两种戏曲形式出现了交流与融合,这种交流也体现在剧目上,即有的剧作家将南戏改编成了北曲杂剧,也有的剧作家则将北曲杂剧改编成了南戏,因此,当时在南戏与北曲杂剧的剧目中,出现了一些剧名或所敷演的情节相同的剧目,其中《拜月亭》便是南北戏曲都有的剧目。而对于这一剧目的承继关系,一般都以为南戏《拜月亭》是根据关汉卿的同名杂剧改编的,如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元南戏之文章》云“元人南戏,推《拜月》、《琵琶》。……然《拜月》佳处,大都蹈袭关汉卿《闺怨佳人拜月亭》杂剧,但变其体制耳。”

在南戏《拜月亭》与北曲杂剧《拜月亭》之间,确实存在着承袭的关系,如杂剧第一折【混江龙】、【油葫芦】两曲与南戏第十三出《相泣路歧》【破阵子】、【剔银灯】、【摊破地锦花】等曲的曲文有许多是相同的,如

从具体曲文来看,南戏与杂剧之间确实有着改编与被改编的关系,那么到底是南戏改编杂剧,还是杂剧改编南戏?

我们认为,杂剧是根据南戏改编的。一是从故事情节上来看,南戏虽已删去了“拜月亭”的情节,但还可以看到其删改的痕迹。如世德堂本第四十三折《成亲团圆》【尾声】云“亭前拜月佳人恨,酝酿就全新戏文,书府番腾燕都旧本。”汲古阁本第一出副末开场所念的【沁园春】词也云“叹幽闺寂寞,事前拜月,几多心事,分付与婵娟。”又如明蒋孝《旧编南九宫谱》引录南戏《拜月亭》【罗帐里坐】“佯呆着尽教他推我展”曲,其中末二句也云“少年夫妇两团圆,拜月事前谢天。”可见,南戏的作者正是将敷衍“亭前拜月佳人恨”和“拜月亭前谢天”等情节的“旧本”,酝酿翻改成全新的戏文的。在话本《龙会兰池全录》中,写瑞兰回到临安后,因思念世隆,将园中之亭改名作“拜月”,并作诗云“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又云“亭前独拜泪汪汪,说到心头只自伤。”联系话本所敷衍的“拜月亭”情节,南戏所谓的“事前拜月”也与话本一样,当承自原创作品,只是由于改编者的疏忽,虽在剧中删去了“拜月亭”情节,但在最后却又出现了“亭前拜月”的曲文,前后不相照应。而在关汉卿的杂剧中,不仅没有“亭前拜月”的情节,甚至在具体曲文中连“拜月亭”的“亭”字都没有出现。因此,南戏所依据的“旧本”不可能是关汉卿的杂剧《拜月亭》,而是另一种有“亭前拜月”情节的剧作或别的文学作品,如话本、诸宫调等说唱文学。当然世德堂本第四十三折《成亲团圆》【尾声】所谓的“书府番腾燕都旧本”之“旧本”,也可指关汉卿的杂剧,因关汉卿为大都(燕都)作家,但由于关剧中没有“事前拜月”的情节,故世德堂本所指的“燕都旧本”,不可能是关剧。而且南戏与杂剧相比,尚留有“拜月亭”痕迹的南戏《拜月亭》比无“拜月亭”痕迹的杂剧更接近这一故事的原创作品。

二是从剧作所描写的故事背景来看,按话本所敷衍的情节,《拜月亭》这一故事所发生的时代背景应是宋金对立时期,如话本在开头交代这一故事发生的背景与瑞兰及其家人时是这样描写的“金迫元兵,自中都徙汴。宋边城近汴者,又迫金兵而杭。光州固始黄尚书复家从众南奔。时,复受韩 胄命,训犒江淮。家中臧获,一时瓦解。惟复妻暨一女同奔,名曰瑞兰,年方十八,才色盖世。”由此可见,瑞兰父亲黄复是宋朝的官员,是受朝廷差遣,去江淮训犒抗金将士,瑞兰及其家人则是迫金兵而南奔的。话本所描写的故事背景与“拜月亭”情节一样,当也是承自原创。杂剧对故事的背景描写虽十分简略,但还可以看出,这一故事发生在金元交战时期,已完全改换了原创作品中有关宋金对立的时代背景的描写。而南戏所描写的故事背景虽也是金元交战,但还可以看出它所依据的“旧本”是以宋金对立为故事背景的,并且在剧作中还保留了宋金对立的痕迹。如剧中虽谓元朝起兵南下,金朝南迁汴梁,瑞兰父亲王镇为金朝尚书,受金主所遣,赴元朝议和,但他所去的地点,是金朝的旧都上京,如他自称“上京去缉探事实”,“缉探上京虚实”;王夫人也谓“干戈动地来,车驾迁都汴。儿夫往上京,路遥人又远” ④ 。上京,是金朝最初的京城,如《金史》卷二四《地理志上》载“上京路,即海古之地,金之旧土也,国言‘金’曰‘按出虎’,按出虎水源于此,故名金源,建国之号盖取诸此。国初称为内地,天眷元年号上京。海陵贞元元年迁都于燕,削上京之号,止称会宁府,称为国中者以违制论。”而且在宋金对立时,宋朝的官员也多有受朝廷的差遣,出使金朝,到上京的。如《金史》卷七九《宇文虚中传》载宇文虚中使金被留,天会七年(1129),“洪皓至上京,见虚中,甚鄙之”。《续资治通鉴》卷一二也载“金移宋二帝于上京。”

剧中既谓王镇受金主之命去元朝议和,但不去元地,却去金朝的内地上京,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而这也就说明,在“旧本”中,这一故事的背景是宋金交战,宋受金迫而南移,瑞兰的父亲王镇为宋朝的大臣,受宋朝之命,出使金朝议和。现存的南戏《拜月亭》虽将这一故事的背景由宋金对立改为金元交战,但在地名上,还沿袭了“旧本”中的“上京”,故出现了情节上的缺漏与不合情理。而且从剧情安排上,还可以看出南戏中与故事背景有关的元朝起兵、金主设朝、迁都汴梁等情节是后人加上去的,不是“旧本”中原来就有的。南戏为了交代蒋世隆与王瑞兰的故事所发生的背景,在剧本的一开头,在男女主角蒋世隆与王瑞兰出场之前,就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敷演元朝起兵、金主设朝、商议迁都、陀满海牙与聂贾列相争、陀满兴福出逃等情节。按照南戏以及明清传奇的排场惯例,一般在第一出副末开场后,即第二、第三两出分别让全剧的男女主角出场,如《荆钗记》副末开场后的《会讲》、《庆诞》两出,王十朋与钱玉莲先后出场;《白兔记》副末开场后的《访友》、《报社》两出,刘知远与李三娘分别出场。而《拜月亭》的排场却不同,在副末开场之后,在敷演男主角(蒋世隆)出场的第二出《书帏自叹》与敷演女主角(王瑞兰)出场的第八出《少不知愁》之间,插入了《虎狼扰乱》、《罔害皤良》、《亡命全忠》、《图形追捕》、《文武同盟》(世德堂本作《番王起兵》、《金主设朝》、《兴福操兵》、《军捕兴福》、《兴福遇隆》)等五出戏,来敷演元朝起兵、金主设朝、商议迁都、陀满海牙与聂贾列相争、陀满兴福出逃等情节。从结构上来看,这样的安排显得十分累赘,用这么多的篇幅来敷衍只是作为故事背景的金朝迁都等情节,并且插在生与旦出场之间,使得剧情发展拖沓不紧凑,故明代李贽在评论《拜月亭》时,虽对其关目作了很高的评价,但也谓其“首似散漫” ⑤ 。造成全剧结构的“散漫”不紧凑,便是插入了不见于原创故事的金朝迁都等情节所致,若是将金主设朝等情节删去,即自第九出以后,全剧的情节结构就既紧凑又曲折,富有戏剧性。故李贽谓“首似散漫,终致奇绝。” ⑥

再从具体曲文来看,也可以看到改编者增加与改动的痕迹。如同是敷衍元朝起兵的情节,即第三出,在世德堂本中,尚有一段能反映南宋向金朝进贡的白文,如剧中番王云“叵耐南朝好生无礼,欺负咱。每往时三年一小进贡,五年一度大进贡,如今不来进贡,是何道理?”这里所说的也正是宋金对立时期,南宋向金朝进贡的情形。“南朝”,正是指偏安南方临安的南宋王朝。南宋为偏安南方,与金议和,曾与金以叔侄相称,并向金割地、进贡。如《宋史》卷三三《孝宗纪一》载隆兴元年(1163)“丙申,遣国信所大通事王抃持周葵书如金帅府,请正皇帝号,为叔侄之国;易岁贡为岁币,减十万;割商、秦地;归被俘人,惟叛亡者不与;誓目大略与绍兴同”。又《金史》卷七七《宗弼传》也载皇统二年(1142)二月,“宗弼朝京师,兼监修国史。宋主遣端明殿学士何铸等进誓表,其表曰……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纳”。世德堂本所说的“三年一小进贡,五年一度大进贡”,也正是南宋向金朝进贡的情形。而在其他明刊本中,已将“南朝”改成了“大金”。同时,在世德堂本的曲文与念白中,尚未出现蒙古语,而其他一些明刊本的曲文与念白中则增加了许多蒙古语,如“把都儿”(勇士)、“铁里温都哈喇”(杀头)等。显然,世德堂本所敷演的情节及曲文、念白较接近原创作品,故虽已改为元朝起兵攻打金朝,但在一些曲文与念白中,还保留了原创作品中所描写的宋金对立、南宋向金进贡的情节。其他一些明刊本的改编者已看到了世德堂本中的这一不合理之处,故对这一出戏作了较彻底的改编,一方面删去了那些反映南宋向金朝进贡的念白,另一方面增加了一些蒙古语,使这一情节更符合元朝起兵攻打金朝的历史事实。因此,通过世德堂本与其他一些明刊本的比较,可以看出,与“拜月亭”的情节一样,南戏虽然已对“旧本”中的故事背景作了改编,但没有完全改掉,还可以看出它所依据的“旧本”是以宋金对立为故事背景的。

又如近代地方戏在演出《拜月亭》这一传统剧目时,也皆以宋金对立作为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如川剧高腔《踏伞》中蒋世隆所唱的【刮骨令】曲云“瑞莲是我亲妹子,皆因金鞑子造反,汴梁城遭乱,家家逃生,户户逃难,兄妹们失散在中途路前。” ⑦ 湘剧高腔《抢伞》蒋世隆与王瑞兰所唱的【风入松】曲也云“都只为金邦作乱,金邦贼子扰汴梁,黎民百姓尽遭殃。”“奴也只为金寇作乱,大金狼主扰汴梁,母女逃难奔四方,干戈四起,喊杀连天,母女们不幸在中途失散。” ⑧ 又如河北丝弦《扯伞》第一场蒋世隆的上场白云“小生蒋世隆,家住历城县五里台。只因金兵南侵,黎民百姓纷纷逃命,俺兄妹二人逃出门来,在那山坡被贼兵冲散。” ⑨ 福建泉州南音所演唱的《母女逃难》也云“母女逃难急奔驰,狼狈不堪无栖止。爹亲外出尚未归,金兵猖狂破城池。山河残缺,家园破碎。” ⑩ 这些地方戏所演的《拜月亭》多承自南戏,如川剧高腔、湘剧高腔皆与南戏四大唱腔之一的弋阳腔有着渊源关系,而且这些地方戏所演的《拜月亭》皆是民间艺人的演出本,民间艺人的演出本多是以口耳相传的形式流传下来的,在故事情节上虽也会受文人作品的影响,但多是继承了民间的传统,故即使是在后代所出现的一些作品中,仍能反映出其本源性的内容,因此,近代地方戏以宋金对立作为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很可能是承自尚保留宋金对立背景的“旧本”南戏《拜月亭》。

另外,《南曲九宫正始》册八仙吕入双调过曲内引录了“元传奇”《拜月亭》中的【破金歌】一曲,并注云“此调见于古本,今坊本皆无之。”所谓“破金”,从当时的时代背景来说,也就是攻破金朝,虽然从《正始》引录的曲文中并没有“破金”的内容,但从此曲的曲调名来看,似为南宋时被金占领的中原地区的民间歌谣,最初此曲的曲调及曲文是一致,即皆反映了中原地区百姓渴望朝廷出兵攻破金朝,收复失地的愿望。元本南戏《拜月亭》虽然只用了【破金歌】的曲调名,但仍能看出宋金之间的对立与冲突。而关汉卿的杂剧《拜月亭》则已经完全将原创作品中宋金对立的故事背景改作金元交战的背景,因此,从这一点上来看,杂剧显然不是南戏改编时所依据的“旧本”。

三是从剧中的女主人公瑞兰的姓中,也可以看到杂剧《拜月亭》是根据南戏《拜月亭》改编的。在话本中,瑞兰姓“黄”,其父姓黄名复,而在南戏与杂剧中,瑞兰的姓为“王”。在南方方言中,黄、王不分,而北方中州音是分明的,因此,是南戏将原创作品中的“黄”误作了“王”,杂剧则承袭了南戏,也作“王”。(杂剧元刊本的曲白中虽只称“瑞兰”,无姓,但本为明赵琦美脉望馆收藏、后归清钱曾也是园的钞本《拜月亭》剧目作《王瑞兰私祷拜月亭》,见《述古堂书目》,亦见《也是园书目》。又清黄丕烈《也是园藏书古今杂剧目录·待访古今剧存目》元关汉卿名下的《拜月亭》剧目全称也作《王瑞兰私祷拜月亭》,由此可见,杂剧中的瑞兰也姓“王”。

另外,在故事情节、人物形象上,杂剧《拜月亭》不能提供改编的基础。杂剧《拜月亭》现存元刊本,原本不分折,按明人对元杂剧的分折方式,为四折一楔子。由于元代杂剧作家重曲轻白,剧中念白十分简单,再加上杂剧一本四套曲(折)的限制,不能容纳较多的情节,而且由于杂剧一本只能由一个脚色唱,因此,除了对主唱的王瑞兰这一人物有较多的描写外,其他人物皆无曲文与念白,没有具体描写。一是没有姓名,只标以脚色名或身份名,如蒋世隆只称“正末”或“末”,瑞兰父亲称作“孤”,母亲称作“夫人”,陀满兴福称作“外”或“外末”,瑞莲称作“小旦”。二是没有为这些人物设置相关的情节,如蒋世隆与蒋瑞莲首次出场,只用了“末、小旦云了”十分简短的一句舞台提示作了交代。又如蒋世隆求助陀满兴福,也只是提示云“打救外了”,没有具体展开有关蒋世隆救助陀满兴福的情节。

相反,南戏《拜月亭》却有着被改编的基础。南戏所敷衍的情节从蒋、王两人的相合到分离,再到团聚,情节发展既丰富曲折,又前后连贯。而且,剧中除了蒋世隆与王瑞兰这两个主要人物外,其他一些人物如王镇、王夫人、蒋瑞莲、陀满兴福等都有曲文与念白,并且各有相关的情节,正因为如此,杂剧才有可能根据一本四折、一人主唱的要求,对南戏中的人物与情节加以删减与压缩。一是由于蒋世隆、蒋瑞莲、王镇、王夫人、陀满兴福等人物在南戏中已经作了描写,不仅有名有姓,而且各有相关的情节,故杂剧可以不作交代,只标以脚色名或身份名。二是与这些人物有关的情节在南戏中都已作了具体的描写,故杂剧可以省略,或全部删去,或只是为使情节连贯,用简短的舞台提示语代之。如南戏第七出《文武同盟》敷衍陀满兴福逃避官府追捕,世隆遇见相救,两人结为弟兄。杂剧则以“打救外了”一语带过。再如南戏第二十一出《子母途穷》,演王夫人带着瑞莲一起逃难。杂剧则以“夫人小旦云了”一语带过。现将南戏有具体敷衍的情节而杂剧只以舞台提示语带过的情况排列对照如下

从杂剧的这一处理方式来看,说明关汉卿在将南戏改编成杂剧时,南戏《拜月亭》已在民间广为流传,其中的故事情节已为观众所熟悉,正因为如此,才可以将非主唱的其他人物的情节只用舞台提示语带过。

由上可见,南戏《拜月亭》是根据具有“拜月亭”情节、以宋金对立为故事背景的“旧本”改编的,关汉卿的杂剧则是根据南戏改编的。关汉卿在元朝统一全国后,也曾到过杭州,如他在来到杭州后所作的【南吕·一枝花】《杭州景》散套中称杭州是“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所谓“新附国”,即元朝灭掉南宋、杭州成为元朝的新属地不久。而杭州是南戏的流行之地,早在南宋时,杭州的南戏就已经十分流行了,如元刘一清《钱塘遗事》载“至戊辰(1268)、己巳(1269)间,《王焕》戏文盛行都下。”当南宋灭亡后,南戏并不因为朝代的更易而在杭州绝迹,虽然受到了南下的北曲杂剧的影响,一度衰落,但并没有在杭州的舞台上绝迹。“南戏”之名,肯定是北方人给它取的,因为南方人不会将本地的事物、早已在南方流传的戏文称为“南戏”的。南下的北曲作家来到杭州后,也看到过正在流行的南戏,如关汉卿在《望江亭》(顾曲斋本、息机子本)第三折中有这样一段念白“杨云这厮每扮南戏那。”显然关汉卿必定看到了南戏,才会在剧中提及“南戏”。也正因为如此,关汉卿看到南戏《拜月亭》后,才将它改编成杂剧。

三 南戏《拜月亭》作者与版本考

关于南戏《拜月亭》的作者,前人多谓是元代人施惠,如明王世贞《艺苑卮言》云“《琵琶记》之下,《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撰,亦佳。”何良俊也谓“《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所作,《太和正音谱》‘乐府群英姓氏’亦载此人。” 11 但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与明初朱权的《太和正音谱》在施惠的名下,并无有关他撰《拜月亭》及剧目的记载。因此,有人对南戏《拜月亭》的作者是施惠一说提出了怀疑,如明代吕天成《曲品》在评论南戏《拜月亭》时指出“云此记出施君美笔,亦无的据。”清代张大复以为南戏《拜月亭》的作者施惠不是杭州坐贾,而是吴门(苏州)医生,如《寒山堂九宫十三摄南曲谱》卷首《拜月亭》剧目下注云“吴门医隐施惠字君美著。”

对南戏《拜月亭》的作者虽有不同的说法,尚无定论,但从剧作本身提供的一些材料来看,《拜月亭》的作者当是元代杭州的书会才人。如世德堂本第一折副末开场时所念诵的【满江红】词云“自古钱塘物华盛,地灵人杰。昔日化鱼龙之所,势分两浙。”南戏副末开场所念诵第一首词一般都是介绍作者的创作意图,作者在介绍创作意图时,多夸耀自己的才能,借以抬高剧作的声誉,吸引观众。《拜月亭》这首【满江红】词也是作者夸耀自己的才能,意谓钱塘这个地方历来是“物华盛,地灵人杰”,“化鱼龙之所”,而作者也正生活在这一形胜之地,故所作的戏文也同样是不凡之作。钱塘是古代杭州的别称,因此,根据这首【满江红】词文,作者必定是杭州人。另外,世德堂本第四十三折的【尾声】“书府番腾燕都旧本”,书府,即书会,由此可见,南戏《拜月亭》的作者是书会才人。

南戏《拜月亭》与其他早期的南戏作品一样,最初可能出自一人之手,但在演出与流传的过程中,又不断地被改编,因此,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拜月亭》最早的版本当是元刊本,但元本今已不存,只是在《南曲九宫正始》中还保存着133支佚曲。《正始》所引录的元本《拜月亭》佚曲,一是引自元本之原本,如《正始》册六商调过曲引录元本【山坡羊】“翠巍巍云山一带”一曲,曲下注云“此系古本原文,今人多于‘黄叶’下增一‘多’字,又于‘珠泪满腮’句上减去‘珠’字,而就常格非不可,但何堪蔑此古体原文也。”二是引自产生于元代天历年间的《九宫十三调谱》,即《正始》所谓的“元谱”,如《正始》册四引录元本【耍孩儿】“我一言说不尽”一曲,曲下注云“第一句句法按古本及元谱皆如是者。”

将《正始》所引录的这133支元本佚曲与现存的明刊本作一比勘,多有不同之处。有的曲调相同,但句格有异,如《正始》册八仙吕入双调过曲引录了元本【尹令】“那时又无倚仗”一曲,曲下注云“此系古本之原文古体,且元谱与蒋谱有如是者,但今时谱及坊本皆削去第四之六字一句,岂不知《连环》、《双红》二传乎?今亦附备于下,以戒将来。”此曲在明刊本中为《抱恙离鸾》中的曲文,验之明刊本,汲古阁本等明刊本确已将第四句之六字一句删去,与《正始》备录的坊本曲文相同,世德堂本甚至将第二句之六字句也删去。又如《正始》册四中吕过曲引录元本【渔家傲】“不念去国愁人最惨凄”一曲,曲下注云“《沈谱》曰古本无‘天’字,今人不知‘最惨凄’之‘最’字之妙,妄改作‘助’字。‘雨一似’或改作‘雨若似’。又或于‘天翻’下增出‘天翻来’三字,皆非。又唱‘覆’字作‘覆载’之‘覆’,而不唱作‘福’字音。犹可笑,或又点板在于‘绕’字下,而遗了‘翠’字一板。非也。余往时亦不知,今始了然耳。今皆谓《拜月亭》诸曲与他处腔板不同,故讹谬至此,冤哉!”此曲为明刊本《相泣路歧》(世德堂本作《瑞兰逃军》)出中的曲文,汲古阁本等明刊本的曲文确如《沈谱》所说的,首句“不念”作“天不念”,增一“天”字,“最”字改作“助”字;次句“雨一似”改作“雨若似”。世德堂本次句“雨一似”改作“雨若”。末句“地覆天翻”改作“地覆与天翻”,增一“与”字,各本皆与元本异。

有的则曲调与曲文皆异,如《正始》册九仙吕调近词收录元本【青歌】“我是媒婆媒婆”一曲,此曲从曲文内容上来看,当是世德堂本第三十八折、汲古阁本第三十五出中的曲文,即媒婆受王镇的差遣,到状元府递送丝鞭时所唱,但世德堂本、汲古阁本中媒婆所唱的曲调与曲文皆异,如

明刊本不仅对元本的曲调与曲文作了改动,而且也对元本的故事情节作了改编,前人多以为明刊本中自王瑞兰“拜月”以后的情节,皆非元本面貌,如明沈德符《顾曲杂言》谓“《拜月亭》后小半,已为俗工删改,非旧本矣。今细阅‘拜新月’以后,无一词可入选者,便知此语非谬。”明凌濛初也云“曾见先辈云‘《拜月亭》自“拜月”之后,皆非施君美旧本。’” 12

凌濛初在《南音三籁》“戏曲”下选收了《拜月亭·误接丝鞭》【越调·小桃红】“状元执盏与婵娟”一套曲,这套曲敷演官媒错递丝鞭,将瑞兰的丝鞭递给了武状元(陀满兴福),将瑞莲的丝鞭递给了文状元(蒋世隆),而蒋世隆违背了当初与王瑞兰立下的誓不再娶(嫁)的盟誓,在不知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没有拒绝,接受了丝鞭,后受到了王瑞兰的指责。这套曲为现存的各明刊本所没有。凌濛初在曲文后还有注云“余于白下,会江右龙仲房,出所得沈伯英抄本《拜月亭》全旧本,皆错讹零落,不可读。大约后数折与时本绝异。犹可读者,惟《递丝鞭》一折及此套耳。尔时惜不录之。幸此套为谱中所收,故得复表出之。其曲中应答情节,盖因递丝鞭时,二人皆受,而《团圆》折,王反怒蒋之违盟受盟,故复有如许委婉。惜无白填之,不可施之演场耳。末折生波,所谓至尾回头一掉也。元戏皆然,不可不晓。”根据《南音三籁》所引录的这套曲及凌濛初的注文,可以看到元本中的蒋世隆是一个负心的形象,最后有误接丝鞭、瑞兰指责世隆负心等情节。另外,《正始》虽没有引录元本的全折曲文,但在所引录的一些佚曲中,也可看出元本中确有这一情节,如《正始》册二正宫过曲引录元本【四边静】“今朝岂比寻常”一曲,此曲当为官媒所唱,其中云“既传与知,转却丝鞭,夫妻两随。”可见官媒确是错递丝鞭了。又《正始》册七越调过曲引录元本【二犯排歌】“文官状元”一曲,其中也有王瑞兰指责蒋世隆负心的曲文,如云“你言偏,我意坚。方才及第,如何便接了丝鞭?有的话儿,但只问你妹子瑞莲。”

另外,在关汉卿的杂剧中,最后也有递错丝鞭与瑞兰指责世隆负心的情节,如旦唱的【驻马听】、【水仙子】两曲

【驻马听】你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我贪着个轻弓短箭,粗豪勇猛恶姻缘。您的管梦回酒醒诵诗篇,俺的敢灯昏人静夸征战。少不的向我绣帏边,说的些碜可可落得的冤魂现。

【水仙子】今日这半边鸾镜得团圆,早则那一纸鱼封不更传。须是俺狠毒爷强匹配我成姻眷,不剌,可是谁央及你个蒋状元,一投得官也接了丝鞭?我常把伊思念,你不讲人挂恋,亏心的上有青天!

在【驻马听】一曲中,瑞兰不满意将武状元许配给自己,由此可见,官媒确实递错了丝鞭,将文状元(蒋世隆)的丝鞭递给了蒋瑞莲,而将武状元(陀满兴福)的丝鞭递给了瑞兰。【水仙子】则是指责蒋世隆的负心。在前面我们已经论证了关汉卿的杂剧《拜月亭》是根据南戏改编的,那么从杂剧的【驻马听】、【水仙子】这两支曲文中,也可见元本南戏《拜月亭》中确有官媒错递丝鞭与王瑞兰指责蒋世隆负心等情节。

而在现存的明刊本中,除了世德堂本尚有一些元本中官媒错递丝鞭与王瑞兰指责蒋世隆负心等情节痕迹外,其余各本皆无此情节。正因为明刊本对元本作了较大的改动,因此,前人有见不到《拜月亭》真本之叹,如清代张大复慨叹道“武林刻本已数改矣,世人几见真本哉!” 13南戏《拜月亭》现尚有全本流存的共有七种一是明金陵唐氏世德堂刻本,题作《新刊重订出相附释标注月亭记》;二是明金陵唐氏文林阁刻本,题作《重校拜月亭记》;三是明虎林容与堂刻本,题作《李卓吾先生批评幽闺记》;四是明书林萧腾鸿刻《六合同春》本,题作《陈继儒评鼎镌幽闺记》;五是明吴兴凌氏刻朱墨本,题作《幽闺怨佳人拜月亭记》;六是明毛晋汲古阁刻本,题作《幽闺记定本》;七是明德寿堂刻本,题作《重校拜月亭记》。在这八种明刊本中,若按其与元本的关系及故事情节来划分,可以将它们分为两类,世德堂本为一类,其余各本为另一类。

首先,从与元本的关系来看,世德堂本接近元本,而其余各本去元本较远。如第三出(折)各本皆敷演元朝起兵的情节,但世德堂本与其余各本所用的曲调与曲文皆异,世德堂本净扮番王唱【普贤歌】一曲后,再由生、小生、末扮番兵各唱一曲【回回弹】曲。其他明刊本如汲古阁本则为净扮番将唱【点绛唇】曲后,再由小生、外、末扮番军上场合唱【水底鱼】、【豹子令】、【金字经】等三曲。《正始》册十不知宫调过曲引录了元本中的【回回舞】“东里东来东里东”一曲,此曲正与世德堂本中丑唱的【回回弹】曲相同,可见世德堂本此折的曲调与曲文承自元本,而其余各本则已作了较大的改动。又如最后一折(出)《成亲团圆》(其他各本作《洛珠双合》)世德堂本与其余各本所用的曲调与曲文也皆异,如世德堂本有【团圆旋】“谢皇恩”、“燕尔婚”二曲,其余各本皆无此二曲,而《正始》册九黄钟近词引录元本【团圆旋】“谢皇恩”、“燕尔婚”二曲,正与世德堂本此折中的两曲【团圆旋】相同,可见,世德堂本此折的曲调与曲文也是承自元本,而其余各本已对元本此出作了较大的改动。

与《正始》所引录的元本佚曲相比,虽然明刊本都对元本作了改动,但相对而言,世德堂本改动的程度比其余几种明刊本要小,故较多地保留了一些元本的面貌。如《正始》册一黄钟过曲引录元本【玉漏迟】“得宠念辱”一曲,在“值此天时”句旁有注云“‘时’,《沈谱》作‘数’,韵虽叶,但非原文。”世德堂本第三十二折此曲仍作“值此天时”,与元本同,而其余各本第二十九出此曲已改作“值此天数”了。又如《正始》册四中吕过曲引录元本【剔银灯】“迢迢路不知是那里”一曲,曲下注云“《沈谱》曰‘此曲极佳,古本原是如此,今人于‘一点’之下又增‘点’字,且增一截板。‘一阵’之下又增一‘阵’字,且增一截板。‘兀自’下又增一‘尚’字,而文理遂不通矣。夫气则有一声声,而愁岂有一声声乎?’词隐先生此论当是,但剧坊本之‘愁和气’实大不通。即今之‘愁气’亦生关汉卿之北剧《拜月亭》作‘长吁气’而对‘凄惶泪’,典而工。今于此衬一‘长’字,亦可笑。”此曲为第十三出《相泣路歧》(世德堂本作《瑞兰逃军》)中的曲文,验之各本,汲古阁本等明刊本的曲文皆与《沈谱》、《正始》所说的坊本曲文相同,惟世德堂本的曲文与元本相同。

世德堂本虽也对元本的曲调作了改动,但与其余明刊本相比,改动的程度不大,有的只改动了元本的曲文,仍保持着元本曲调的句式、平仄等格律,而其他明刊本则不仅改动了元本的曲文,而且也改掉了元本曲调的句式、平仄等格律。如《正始》册四中吕过曲引录元本【耍孩儿】“我一言说不尽”和【会河阳】“有甚争差且息嗔”二曲,其中在【耍孩儿】曲下注云“第一句句法按古本及元谱皆如是者,今坊本改作‘我有一言说不尽’,直似中吕调【耍孩儿】之首句。且‘况说’二字出古本及元谱,今亦改作‘向日’,亦非也。又‘寻思他’三字按古本原文及调律然皆一句,何今人错谓‘寻思’二字为妄断,以‘他’字属下,若然则此之‘眼盼盼’三字在父母前犹诉蒋之情,然非自谓也。此义当察。”在【会河阳】曲下也注云“此首句句法亦古本原文,况元谱皆如是者,今坊本增一‘怒’字,且第六句又减去‘日’字,遂坏却一古体也。”验之各明刊本,世德堂本【耍孩儿】曲首句无“有”字,同元本,第二句“况说”作“况日”,汲古阁本则曲牌名改作【红衫儿】,首句增一“有”字,“况说”已改作“向日”,正与《正始》所说的坊本同。又【会河阳】曲首句世德堂本同元本,无“怒”字,仍为七字句,第六句作“何期得免今朝忿”,仍为七字句。而汲古阁本确已增一“怒”字,第六句作“难得见今朝分”,改为六字句。

其次,在故事情节上,世德堂本与其余明刊本也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这主要是在瑞兰拜月(即世德堂本第三十五折《瑞兰拜月》、其余各本第三十二出《幽闺拜月》)以后的几出戏,在世德堂本中,蒋世隆与陀满兴福分别中了文武状元后,王镇奉旨招婿,差官媒递丝鞭与文武状元,蒋世隆在不明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接受了丝鞭。瑞兰则坚守与蒋世隆的盟约,向父亲辞赘。王镇得知文科状元也姓蒋,且与张千户是同里,便命张千户宴请状元,然后叫瑞兰去张家辨认,瑞兰与世隆在张家得以相会,最后蒋世隆与王瑞兰、陀满兴福与蒋瑞莲双双成亲,婚宴上,瑞兰指责世隆负心。其余明刊本则谓王镇奉旨招亲,瑞兰坚决不从父命,蒋世隆也坚守与瑞兰的盟约,拒绝接受丝鞭。后王镇得知文科状元名叫蒋世隆,便在府中宴请文武状元,使瑞兰与世隆得以团圆。两者的差异,主要是蒋世隆接受还是拒绝接受丝鞭,而世德堂本的这一情节,显然是承自元本,虽然世德堂本已删去了官媒错递丝鞭的情节,但还没有删削彻底,还留有元本的一些痕迹,如第四十二折《夫妻相会》官媒唱的【四边静】“今朝岂比寻常”一曲,曲文与《正始》册二正宫过曲所引录的元本【四边静】曲全同,即仍有“既传与知,转却丝鞭,夫妻两随”的曲文。可见世德堂本虽然已删去了元本中的《误接丝鞭》一折,但没有改掉蒋世隆违盟负心、接受丝鞭的情节,而其他明刊本则不仅删去了《误接丝鞭》的情节,而且也改掉了蒋世隆违盟负心的行为,当官媒将丝鞭递给他时,他不肯接受,表示“石可转,吾心到底坚!”“纵有胡阳公主,那宋弘呵,怎做得亏心汉!” 14

在排场上,世德堂本与其余各明刊本也有着较大的差异,世德堂本的排场散漫,不紧凑,而其余各本在世德堂本的基础上,作了较大的调整,如在世德堂本中,有三折戏的篇幅,即第十六折《兰母惊散》、第十七折《兄妹失散》、第十八折《夫人寻兰》,敷演瑞兰母女、世隆兄妹失散及王夫人寻找瑞兰的情节,其余明刊本则将这三折戏所敷演的情节压缩成一出敷演。又如世德堂本中有《黄公卖酒》一折戏,这是一折过场戏,只是交代蒋世隆与王瑞兰结为夫妻的地点,其余各本则将这折戏与下一折戏《世隆成亲》合为一折。故与世德堂本相比,其余各本的结构较为紧凑。

另外,在脚色的设置上,世德堂本与其余各本也有着差异。现将各本所设置的脚色及其扮演的人物列表比较如下

从上表中可见,世德堂本与其余各本相比,其脚色体制还不完善,一是脚色的分工不细,如外这一脚色,在后期南戏及明清传奇中,一般扮演老年男子,在世德堂本中既扮演陀满海牙,也扮演陀满兴福,其余各本则已作了区分,陀满兴福由小生扮演。再如贴这一脚色,因在后期南戏及明清传奇中,也是扮演青年女子,世德堂本中既扮演年青的蒋瑞莲,又扮演老年的王夫人,其余各本则按年龄作了分工,王夫人改由老旦扮演。二是分工混乱,如生、旦除了扮演剧中的男女主角外,还分别扮演番兵与金瓜武士。又如陀满兴福这一人物,在前面皆由外扮演,到第四十三折,突然改由小生扮演。三是不以脚色应工,直接标明人物的身份特征,如王夫人这一人物,在前面由贴扮演,自第十三折起,凡王夫人上场或演唱时,皆不标脚色名,只以“夫”相称,如“夫上”、“夫、旦上”、“夫、贴上”、“夫认贴介”、“外、夫上”等。世德堂本在脚色体制上的这一特征,是由于其产生年代较早,南戏的脚色体制都还不完善,如《张协状元》中的脚色也有着分工不细的现象,外既可扮演老年男子(张协父亲),又可扮演老年妇女(王胜花母亲)。

在现存的《拜月亭》中,除了有全本的形式流存外,在明清时期的一些戏曲折子戏选集中,也大多选收了《拜月亭》的单出。现将这些戏曲选集所选收的《拜月亭》单出的情况列表说明如下

在以上这些戏曲折子戏选集中,由于选收者在选收时所依据的底本不同,或在选收时对原本作了改动,因此,其中所选收的《拜月亭》也各有特色。如《词林一枝》卷一下层、《尧天乐》卷二下层、《摘锦奇音》卷二下层皆选收了《蒋世隆旷野奇逢》一出,与现存的各明刊本以及其他选本相比,在【尾声】后又增加了两支【皂罗袍】曲,其中《词林一枝》与《尧天乐》所选收的曲调与曲文相同,《摘锦奇音》的曲调名作【孝顺歌带皂罗袍】,曲文也有异。又如在一些青阳腔选本中,还在曲文中增加了滚白,如《徽池雅调》卷一上层也选收了《误接丝鞭》一出,不仅曲文与《南音三籁》所收录的不同,而且还在【月儿高】曲后,增加了一段由旦念的滚白,如

【月儿高】(旦)文官状元郎,武官状元郎,两下皆欢畅。既读孔圣书,必达周公礼。怎的不思一二?喜的是奴家的丝鞭,若是妹妹丝鞭,你也受了不成?(生)不记得旷野奇逢,招商旅店,我道蒋世隆誓不重婚,王瑞兰愿终身守节。

(旦)你的话儿偏偏记得,我的话儿今在那里?看将来你是负心人。歹心偏,奴意坚,你若不肯信,有甚话儿,有甚话儿,可问你家妹妹瑞莲。自从那日分别后,奴为你昼忘餐,夜无眠。情切切,泪涟涟。今日相逢,今日相逢,三生有缘。文兄武弟双桂联,乔公二女正芳年,孙策周瑜深整弦。夫荣耀,妻贵显,宫花斜插帽檐边。风流婿,肩并肩,夫妻谐老到百年。

由上可见,在明清时期,《拜月亭》不仅产生了许多刊本与选本,而且在其流传过程中,不同的改编者按各自的审美意趣作了改编与丰富,使得各版本与选本无论在具体曲文上,还是在故事情节上,都产生了差异。

注释

①②③ 《绣谷春容·龙会兰池全录》,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④世德堂本《拜月亭》之《奉命和番》、《驿中相会》,《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商务印书馆1954年影印本。

⑤⑥《焚书》卷四《杂述》,中华书局1961年版。

⑦川剧选集》,重庆市戏曲工作委员会编,重庆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

⑧《湖南戏曲传统剧本》湘剧第五集,湖南省戏剧工作室1980年编印。

⑨《河北戏曲传统剧本汇编》第五集(丝弦),河北省戏曲研究室编,百花文艺出版社1960年版。

⑩《泉州传统戏曲丛书》第二卷,中国戏剧出版社1999年版。

11《四友斋丛说》卷三七,《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四册,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12《南音三籁·戏曲·误接丝鞭》套首注,《善本戏曲丛刊》本,(台湾)学生书局1984年影印。

13《寒山堂南九宫十三摄曲谱》卷首注,清钞本。

14汲古阁本第三十九出《天凑姻缘》【山坡羊】曲,《六十种曲》第三册,中华书局1958年版。

15《风月锦囊》原无出目,此据汲古阁本补列。

2002年8月20日

[作者简介]

俞为民,1951年生。1981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获硕士学位,现为该系教授。发表过专著《明清传奇考论》等。

原载:《文学遗产》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