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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六大家”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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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就“元曲六大家”一说,作溯源研究。主要依据,是笔者对元代文学研究论著的了解。文中有关文献的具体出处,均见笔者《金元文学研究论著目录》 (文星图书有限公司2003年版) 。为节省篇幅,不一一罗列。

元人周德清(1277—1365)《中原音韵·自序》称“乐府之盛、之备、之难,莫如今时。

……其备,则自关、郑、白、马一新制作,韵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语,字畅语俊,韵促音调。”明人何良俊(1506—1573)则谓元人乐府,称马东篱、郑德辉、关汉卿、白朴为四大家。自是,有“元曲四大家”之说。至于“元曲六大家”之说,又始于何时呢?

1955年,谭正璧(1901—1991)《元曲六大家略传》出版。据作者在《例略》所言,此书初稿发表于十年之前(1944),即在40年代作者已有意为元曲六大家写一部合传。自此,“元曲六大家”渐成一专有名词。但书中并未有交代“元曲六大家”之谓的来历,吴晓铃(1914—1995)为《元曲六大家略传》写的序,亦没有任何说明。早在1933年,日本学者青木正儿(1887—1964)《支那戏曲史》出版,第四章《元杂剧初期の名家(本色派)》一节中,首次引用明人王世贞(1526—1590)和清人李调元(1734—1802)两条材料,认为李调元推许元曲中“关、白、马、王、郑、乔六家”的说法妥当贴切。王世贞和李调元的说法具体是怎样的呢?

明人王世贞谓曲者,词之变。……诸君如贯酸斋、马东篱、王实甫、关汉卿、张可久、乔梦符、郑德辉、宫大用、白仁甫辈,咸富有才情,兼善声律,以故遂擅一代之长。论者认为,这就是“元曲九大家”说的来源。清人李调元不满王世贞的说法,在《雨村曲话》中,认为“贯酸斋、张可久、宫大用只工小令,不及马(致远)、王(实甫)、关(汉卿)、乔(吉)、郑(光祖)、白(朴)远甚,未可同年语也”。李调元确实提及六位擅写元杂剧作家的名字,但并未用“元曲六大家”这个名称。

事实上,在明清两代曲论家眼中,元代杂剧作家关、马、郑、白、王、乔六人的成就已经被初步肯定。如明人黄正位谓“元时善曲藻者,不下数百家,而所称绝伦,独马东篱、白仁甫、关汉卿、乔梦符、李寿卿、罗贯中诸君而已。”明人王骥德(?—1623?)谓“世称曲手,必曰关、郑、白、马,顾不及王(实甫),要非定论。”清人凌廷堪(1755—1809)则谓“元兴,关汉卿更为杂剧,而马东篱、白仁甫、郑德辉、李直夫诸君继之。”清人刘熙载(1813—1881)指出“北曲名家,不可胜举,如白仁甫、贯酸斋、马东篱、王和卿、关汉卿、张小山、乔梦符、郑德辉、宫大用,其尤者也。”

以上是明清人对元曲家代表人物的认定,有同有异。但主体部分基本一致。

踏入20世纪,文学史的刊印有如雨后春笋, 令人目不暇给。事实上,只要我们把20、30年代所出版的文学史排比一下,在讲论元代成就最大的剧作家时,可以看到虽然是各自表述,但已有共识。

1918年,谢无量(1884—1964)在《中国大文学史》中,指出马致远、王实甫、郑德辉、白仁甫、乔梦符、关汉卿同为“元代剧曲名家最著者”。

1919年,〔日〕盐谷温(1878—1962)《中国文学概论讲话》出版,在下篇第五章第四节“元之北曲”谓“就中推关王白马(以上第一期)、郑乔(以上第二期)称为六大家。”

1925年,〔日〕宫原民平(1884—?)在《支那小说戏曲史概说》中,有“北曲の六大家”这一专节,谓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四者常并称。再加上王实甫、乔吉甫二人,是为“北曲の六大家”。首次出现“北曲六大家”的名称。

1926年,赵景深(1902—1986)《中国文学小史》又有“元曲五大家”之说,即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郑光祖五人。

同年,顾实(1876—?)在《中国文学史大纲》中谓元之杂剧作者中,有名者乔梦符、杨显之、关汉卿、马致远辈。

1927年,郑振铎(1898—1958)《文学大纲》出版,在第十七章《中国戏剧的第一期》中谓“在这一百十余的作家中,最有名者,为第一期的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及第二期的郑光祖、乔吉甫,世称之为六大家。……(乔)吉甫为元六大剧作家之一,与同时的郑光祖及第一期的关、王、马、白齐名。”这是目前已知首次使用“元六大剧作家”的称呼。

1932年,刘麟生(1894—?)在《中国文学史》中谓“杂剧的作者,最著名的,要推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郑光祖、乔吉符(甫),世所称为‘六大家’,就是他们。”

同年,陆侃如(1903—1979)、冯沅君(1900—1973)在《中国文学史简编》中指出关、王、马、白、乔、郑为元曲家中“地位较高的大家”。

1933年,陈子展(1898—?)《中国文学史讲话》有元曲“王、关、马、白、郑五大家”之说。似乎认同赵景深《中国文学小史》的看法。同年,苏雪林(1897—1999)《辽金元文学》出版,在第五章《北曲作家与作品》的“关汉卿”节中称“(关)汉卿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合称四大家,或加王实甫、乔吉甫为六大家。”

1934年,梁乙真(1900—?)《元明散曲小史》出版,评论郑光祖散曲时,梁氏指出“郑光祖与乔吉同为第二期著名杂剧家,他和乔吉与第一期关汉卿、王实甫、白朴、马致远被称为元曲六大家。……但他的散曲却不见得高明,在六大家中要算以他为最下。”“元曲六大家”这一名称首次出现。

1935年,刘经庵在《中国纯文学史纲》中谓在这许多的作家中,以第一期的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及第二期的郑光祖、乔吉甫为最有名,世称为六大家。

同年,谭正璧《中国文学史》出版,在第五篇第四章第三节“前期杂剧”中谓“所谓元曲四大家‘关郑马白’,郑是较其它三人稍后的作家,或又加王实甫、乔吉称‘六大家’。”在第四节“后期杂剧”中又谓“后期最负盛名的作家,当首推‘四大家’中的郑光祖,次要算‘六大家’中的乔吉。”张长弓在《中国文学史新论》中,已设有“六大家”条目,谓“至于元剧的作者很多,我们取出所称六大家的来谈一谈”。接着依次介绍关、王、白、马、郑、乔等六人。

1937年,青木正儿《元人杂剧序说》出版,重申他在《支那戏曲史》(1933)提出的看法认为关、白、马、王代表初期剧作家,郑、乔则代表中期剧作家。并认为李调元的说法“妥当”。

1938年,杨荫深(1898—?)在《中国文学史大纲》中谓“此中 (按指第二期) 可称得上大家的,惟郑光祖和乔吉甫二人而已。……与前之 (按指第一期) 关、王、马、白合称六大家。”

1941年,胡怀琛在《中国文学史概要》中谓元曲家中,以“王实甫、关汉卿、白朴、马

致远、郑光祖、乔吉为尤著”。 1945年,〔日〕盐谷温《元曲概说》出版,在第六章《元曲之作家》中,设有“六大家”条目,谓“大体说来,关、白、马、郑为四杰,再加上王、乔两人,可称六大家(梁廷曲话)。”第九章《元曲选之解题》的“金钱记”节指出“(乔吉)与郑德辉齐名,或以关、马、郑、乔并称。”

综上所述,可以说,“六大家”、“北曲六大家”、“元曲六大家”之说,40年代已见于当时文学史著作,实际滥觞于20、30年代。

1955年,谭正璧《元曲六大家略传》出版。自此以后,“元曲六大家”渐成一元代文学的专有名词。1977年,王忠林和应裕康在《元曲六大家》的“自序”中,再次引用王世贞《曲藻序》和李调元《雨村曲话》的说法“从此以后,元曲六大家的称谓,便渐渐成为定论。李氏的话很对,而且也很合理,因为既称大家,自也不能过多。”再后,如陈万鼐《元明清剧曲史》有“元曲六大家”一节;马良春、李福田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设“元曲六大家”条;卜键主编《元曲百科大辞典》有“元曲六大家”条。曾永义主编《古典文学辞典》有“元曲四大家”条,并指出“李调元提出元曲六大家之称谓”,今“四大家”、“六大家”二说并行于世。

总括来说,乾隆四十八年(1783)左右,李调元写毕《雨村曲话》,把元代六位擅写杂剧的作家名字放在一起,但没有具体用上“元曲六大家”这个名称。至1919年,日本学者盐谷温始有“六大家”之称,1925年,〔日〕宫原民平首次用上“北曲六大家”之名目。差不多同一时间(1926),赵景深有“元曲五大家”之说,1927年,郑振铎亦首次用上“元六大剧作家”的称呼;及1934年,梁乙真《元明散曲小史》出版,第一次称关汉卿、王实甫、白朴、马致远、郑光祖和乔吉为“元曲六大家”。1955年,谭正璧《元曲六大家略传》出版,“元曲六大家”遂成为一个专门的文学术语,并取代“北曲六大家”。不过,最早引用李调元这条资料的是日本学者青木正儿。

2003年1月20日)

原载:《文学遗产》2004年第6期